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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长篇小说连载(三)
来源:企业文化部 作者: 发布时间:2012-10-30  字体:【 【打印】

“我建议,采用一种全新的基础施工方法——管柱钻孔法。这种方法,既参考了中国以往桥梁建设的经验,也汲取了苏联建筑及矿山钻岩的经验,具体说,就是将较大直径的空心管柱打入河床岩面上,并在岩面上钻孔,在孔内灌注混凝土,使其牢牢插结在岩石内,然后再在上面修筑承台及墩身。这种方法不仅可以解决气压沉箱法存在的问题,而且使水下作业全部移到水上进行机械化施工,减轻劳动强度,保障工人健康,节约造价,可以大大提高工作效率。”

“太好了,太好了,这种方法太好了!”张斌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不停地赞扬,“那就照这个思路往下干啦!”

“可是,”亚宾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会,可能是寻找到一个最能表达自己意思的词句后才继续说下去,“——借用一句你们中国的老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张斌点点头,同意他的观点,让他继续讲。

“在修建武汉长江大桥之前,深水建桥采用的都是气压沉箱基础,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有较为成熟的经验,你们国家著名的钱塘江大桥即采用的此种基础。如果用一种形象的说法,气压沉箱是百岁老人,关于它,有了成熟的经验,有了成百本书;而管柱钻孔法呢,它还有待试验,还在孕育阶段,即使诞生了,也只是新生的婴儿,没有任何经验,更不用说有什么书了。”

“‘百岁老人’虽然经验丰富,但是自然规律不可能违背,总有寿终正寝的时候;‘新生婴儿’虽然刚刚坠地,但是他总会长大的、成熟的,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美好的未来。”张斌用这种抒情的语言来激励他。

亚宾接着说:“刚才说的只是技术上的难关。可在我们的前面,技术上的难关也许还比较容易攻破,可政治上的、制度上的、思想上的、观念上的诸多难关,确实令我望而生畏、止步难进啊!”

张斌内心是同意亚宾的观点的,自己这方面的经历还少吗?但是,他此刻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犹豫和怯弱,眼见火轮就要靠岸,便一语双关地说:“风浪再大,我们的船也会到达彼岸的!”

第四节  这不是摸耳朵

傍晚,风停息了,长江由一个暴怒的汉子变成了一个温顺的女人。当最后一抹夕阳逐渐消逝之时,江的颜色由金黄幻化成紫红再幻化成靛蓝,最后,变得黝黑,但随即,两岸的灯光明了,江中的渔火亮了,大江便又有了丰富的色彩。张斌喜欢在江边散步,无论是清晨还是夜晚,都有那么一种清清的、淡淡的、幽幽的气息扑在你的脸上、钻进你的鼻孔、沁入你的心脾,在这样的时候,很适宜思考问题。想到办公大楼马上就要竣工,搬到那儿去后,到江边来虽只有一二十分钟的路,毕竟不像现在这样方便、自如。“哎,真有点舍不得这座古阁呢!”他在心中叹息。

张斌慢慢地走着,想着白天在船上所讨论的问题,忽然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有了找人叙谈的想法。这种随意的交谈,尽情尽兴,不受拘束,有时比正规的讨论、研究更能解决问题。他回头望,见尚可正远远地跟随着。由于指挥部办公室近来事情越来越繁杂,华明又常常忙于基地办公楼和苏联专家住宅的建设,所以就将他调到办公室来了。这小子为人实诚,办事认真,就是有时有点毛糙。

他问尚可:“李书记去北京开会回来了吗?”

“上前天才走呢,”尚可一边跑过来一边笑着说,“再快来回也得一个礼拜吧!”

“呵,这么说还得有几天才回呀。”张斌怅然若失。与李云天共事以来,觉得他颇像战争年代自己的政委和参谋长,能够很快领会自己意图,并说服动员部下贯彻这一意图,有时还能拾遗补缺,提出一些有价值的建议。见尚可还呆呆地站在身旁等待自己的指示,便吩咐他:“让林总的曾处长到我这儿来一趟,直接到这江边来。”尚可答应一声转身跑到阁里去打电话去了。张斌就在江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想到前年在东湖客舍受到毛主席接见时的情景,愈加感到时间的紧迫和担子的沉重,记起毛主席那带着浓厚湖南口音的幽默而睿智的话,不觉学着说了出来:“紫宸拱手进大殿,文臣武将坐两厢。”还真是的,这与他一同乘车来汉的林秋澜、曾大力,作为“文臣武将”,堪称他的“左膀右臂”、得力助手。正想着,见曾大力风风火火地跑到了跟前,后面跟着的是侦察科长温诚和尚可。

“指挥长,有情况还是有任务?”曾大力还在微微喘气。

“怎么这副模样?”看见他心急火燎的,张斌大为吃惊。

“不是你让尚可通知,立即赶到你这里来吗?我怕有什么紧急情况,将温诚也带来了。”

“你这个尚可!谁给你起的这个名字?‘尚可,尚可’,不就是‘还行,还行’、‘马虎、勉强’的意思吗?你应该改名叫‘尚精’、‘尚细’,崇尚完美、细致。”张斌又好气又好笑,“大力呀,我是想叫你和林总过来随意聊聊。”

尚可不好意思地笑了。温诚站在那里也有点不知所措。曾大力就对温诚说:“你先回去,抓的那几个如果审不出什么就送地方公安部门处置吧!”

“又有搞破坏的?”张斌问。

“抓了3个,试图在仓库偷盗、纵火。”

“是有组织的破坏吗?”

“肯定是有组织的,但这几个只是小喽啰,只管接受指令搞破坏,根本不知道其上司是谁。”

“看来这敌特组织潜伏很深、组织很严密。”

“解放前,国民党的蓝衣社、复兴社、军统局、中统局、保密局、国防部二厅、宪兵司令部先后在武汉设置特务机构100多个,到解放时,残留下的特务有3000多人。解放后,经过大规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这些特务被基本肃清,残余的都潜伏下来停止了活动,但是,从去年开始,敌特的活动频繁起来了,估计是经过了整合,建立起了组织。”

“而且目标很明确,就是针对武汉市正在开始的大型经济建设项目,包括我们的长江大桥建设。大力啊,要提高警惕,要赶紧破获!”

“请指挥长放心!我们已经张开了大网。”

“中央正在部署,马上要开展针对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破坏活动的肃反运动。”

“太好了!群众发动起来,敌特分子就更难藏身了。”

“指挥长,很有闲情逸致啊!”林秋澜这时走了过来。

“我倒想优游于山水之中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1],这多美呀,多自在呀。可是,没有仙风道骨者不能享受此情此境,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还得去打理那些杂务啊!”

张斌的这句玩笑把林秋澜与曾大力都逗笑了。

“你们怎么看这‘管柱钻孔法’?”张斌很快就转换了话题。

“要想如期、优质建成大桥,只能采取这种施工方法。”林秋澜说得很干脆。

“鉴于当前国际国内的形势,中央有意让我们提前建成长江大桥。也就是说,工期还得大大缩短!”张斌透露出了这个信息。

“如果是这样,”林秋澜愣了一下,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那就更需采取这种方法了!”

张斌望了下曾大力,想听他的意见。曾大力说:“我不懂技术,但我想,假若这种方法能够保工期、保质量、保安全,那就不能再犹豫了,早拍板早主动,节省下时间去攻关吧!”

“嗯,‘节省下时间去攻关’,”张斌对曾大力的这句话很感兴趣,“‘时间’现在是关键。不过,我觉得亚宾好像信心不足啊?”

“设身处地想一下,很正常。”林秋澜问答,“不用说在苏联国内,即使是在专家小组内,他也是较为年轻的,算是后起之秀,现在要彻底否定原来的方案,施行一种从来没有采用过的方案,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张斌说:“在这种时候,亚宾需要的是支持,是强有力的支持——你们,负责技术、负责施工的,要支持他;我们指挥部,我们党委,要支持他;我国的铁道部,我国的政府,都要支持他!”

“这样,他的翅膀就硬了,他的底气就足了。”曾大力说。

“一个技术人员,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支持!”林秋澜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小尚,”张斌把尚可叫了过来,“你记一下:我明天就赶到北京去,坐最早的一趟火车;明天我上车后,你想法通过电话与李云天书记联系,告知他我到京的时间,请他到铁道部招待所与我会面;明天向铁道部办公厅汇报,说我与李书记有重要事情要请示滕部长,希望尽早安排;你现在去设计处邓总那儿把有关管柱钻孔法的资料拿给我。”

“是!”

“记住了?”张斌追问了一句。

“放心吧,指挥长,我一定做‘尚精’、‘尚细’!”

“这小子可教育也!”曾大力也拽文起来。

“应是‘孺子可教矣’,是《史记·留侯世家》里黄石公称赞张良的话。”林秋澜纠正他。

“林总,你这个大知识分子不要挑我的刺了,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呗。”曾大力乐呵呵地说。

张斌对林秋澜说:“林总,等一会,小尚把资料拿来后,还得请你再给我详细地讲解一下管柱钻孔法,也算是临时抱佛脚吧。本来,你这位大专家随我一同去是最好了,可是不行啊,这里离不开你!我到北京同李书记一起向首长汇报,属于临时决定,首长工作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取汇报、听取汇报后多久才能作出决定。你们在武汉不能等,同亚宾商量一下,尽早召开有中苏双方专家参加的会议,讨论采用管柱钻孔法施工的问题,听取一下各方面的意见,也可以发动群众讨论。”

林秋澜回答:“我们一定抓紧!”

张斌没有想到,那天一走出前门火车站,就看见李云天正等在那里,接过他手中的旅行包就说:“快,滕部长等着我们!”他更没有想到,一到滕部长那儿,滕部长二话没说,就带领他们出了办公楼,上了轿车,冲司机说了声:“中南海西花厅,周总理等着我们。”

张斌和李云天都没有想到会直接面见周总理,感到激动也感到紧张。张斌问:“滕部长,要不要我在车上先将情况跟您汇报一下?”滕代远回答:“不必了,你们向总理汇报时,我不就知道了吗?注意,汇报时,不要紧张,做到简单明了。总理日理万机,十分繁忙。”

西花厅离中南海西北门很近。轿车没有从正门南门进中南海,而是从西北门进去的。西北门是两扇青灰色的大铁门,毫不起眼。警卫可能是得到了通知,也可能认识司机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滕代远,敬了个礼就放行了。轿车驶进大门,驶过警卫室,停在一排用作车库的青砖平房前。滕代远下了车,让张斌和李云天跟着自己往里走。张斌又想快点走又想将四周的景色看个够,于是觉得眼睛不够用了。走过一条清幽的林荫小径,他见到了一圈围墙,围墙内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内曲廊、小亭、轩馆、假山和荷池一应俱全,更有那潺潺渠水环于院内,苍松翠柏叶茂枝繁,最美的是那海棠,正是4月份,恰逢花开时节,只见粉色、白色的花朵,缀满枝条,花瓣飞舞,香气四溢,让他想起苏东坡的《定惠院海棠诗》中的句子“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心想,怪不得听人说,总理十分喜爱海棠,此花真有它的不俗迷人之处。院中有一条二三米宽的甬道一直通往一座高台。走近台阶,可见上有一座五楹相连的老式厅堂,厅堂走廊外有一个长方形大平台,四周由青砖花墙环绕。厅堂保留着红色的圆柱、木门,蓝色的窗棂、外檐,仅只安有玻璃的窗户、白色的窗帘、球形的路灯,显得古朴、简洁、大方。上得台阶,来到厅前,见廊檐横匾上书有西花厅三个大字。这就是周总理办公的地方了。张斌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衣服整了整。

周总理可能正在批阅文件,见他们进来,放下笔,取下眼镜,脱下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袖套,笑眯眯地说:“代远同志,这就是你的两员大将?”

“总理好!”张斌与李云天一起敬了个军礼。

“呵,穿上了铁路制服,”周恩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仍旧是军人作风。”

张斌不知总理此话是褒是贬,便说:“我们正在努力学习科学和管理。”

“军人作风有什么不好啊?”周恩来笑了,是笑他的敏感,也是笑他的自责,“主席说:‘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 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我们有了这种精神,就不怕一切艰难困苦!来,我们到这边来坐着谈吧!”

周恩来把大家引到旁边会客的地方,然后问:“你们谁先谈呀?”

“让张斌说。”滕代远答道。

张斌于是汇报了大桥建设的准备情况,说明了为什么不宜采取老式的气压沉箱法而提议采用管柱钻孔法,还铺开图纸,介绍了管柱钻孔法的基本原理。

周恩来听得很仔细,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录,关键的地方如果听得不太明白便立即提问,这样,连滕代远和李云天也对这种新式的施工法有了较为深刻的了解。比如,当张斌介绍到“首先,要将钢筋混凝土的管柱插到江底岩盘上”时,周恩来问:“岩盘上有很厚的泥沙覆盖层,管柱很粗,怎么能够到位呢?”张斌补充道:“这钢筋混凝土管柱确定位置后,是借助震动打桩机及高压射水的力量,使之逐步下沉通过覆盖层直至岩盘的。每根管柱的最下端,将设带加劲肋高1米多的钢管靴,也是为了便于插打。”周恩来接着问:“这管柱即使下到了位,穿过了泥沙层,也不能牢牢地站住呀,就像将筷子插在水里,它会漂起来啊!”张斌急忙解释:“钢筋混凝土管柱插打到岩盘后,再运用大型冲击式钻机在管柱内钻孔,到达规定深度后,再将岩孔内的泥沙清除干净,安置钢筋笼,灌注混凝土,使管柱与岩石牢牢地联结成为一体。”当张斌介绍到“管柱钻孔法将大大提高工效”时,周恩来问:“将提高多少,有没有具体的数据?”张斌答:“举一个例子来说明吧:如用气压沉箱法,沉箱下沉的速度是以每昼夜多少公寸计算;而用管柱钻孔法,管柱下沉的速度将是以每分钟多少公寸来计算。”周恩来笑着说:“嗯,这么一比较,就清楚了。”

张斌着重谈了亚宾目前的思想状况。

滕代远说:“首先,得把他的劲鼓起来!我就不相信,像苏联这样先进的社会主义国家,不支持新生事物?”

“这就是辩证法嘛!”周恩来说,“取得了成功,走上了正轨,反而害怕出错,倾向保守;一穷二白,草创阶段,倒具有闯劲,勇于创新。不过,革故鼎新,总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啊!作为一项重大工程的崭新的技术方案,一定要慎重,一定要经过试验,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张斌说:“我们准备成立由干部、专家、技术员、有经验的老工人组成的试验小组,全力攻关。”

“好,这个办法好,调动中苏双方专家的积极性,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周恩来大加赞赏,“至于亚宾,你们可以这么对他说:大胆干!有什么问题,我们中国政府承担责任!”

总理的这番话,让滕代远、张斌、李云天都受到了鼓舞。

滕代远见窗外不停地有人影晃动,知道那是急着要请示、汇报的秘书和其他工作人员,便说:“总理,那我们就告辞了。”

周恩来说:“我忙,你们也忙。我就不留你们了。祝你们试验早日成功。同志们,党中央在看着你们!全国人民在看着你们!”

张斌临出来时,又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见总理又笼上袖套伏案工作了。来到大院里,仿佛像在梦里一般,可见那一株株挺立的松柏、一簇簇蓊郁的冬青、一树树盛开的海棠,都那么蓬勃,那么真实,便觉得刚才的汇报太短暂了。

“好快呀,一下子就完了……”张斌自言自语。

李云天说:“谁让你的汇报那么精练呢!”

“你们啦,也太‘贪心’了!”滕代远看了看手表,“40多分钟啊,还嫌不够!我滕代远跟总理汇报工作,何尝超过半小时?”

“啊,就那一会儿有40多分钟?”张斌觉得不可思议,有点担心自己刚才讲话是不是太啰嗦,占用了总理太多宝贵的时间。他和李云天商量了一下,决定立即赶回武汉,组织管柱钻孔法的试验。他们把这个想法向滕代远部长汇报了。

“怎么,呆不住了?”滕代远笑了,“总理布置工作,从没有用‘必须’‘立即’‘尽快’这些字眼,可是你就是觉得要赶快执行,一刻也不能耽搁。”

张斌和李云天第三天中午一到武汉,就听前来接站的尚可说,亚宾和林总正在主持召开关于施行管柱钻孔法的讨论会,开了一上午,会场上争论得很厉害,下午还要接着开。张斌就对尚可说,我们直接到会场上去。

会场设在设计处所在地被称为设计楼的二楼大会议室里。张斌和李云天进去时,里面争论得正激烈,所以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他们赶紧在门边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正在发言的是苏联专家柯达诺夫。他是专家小组中年龄最长、资格最老的专家。为他担任翻译的是他的学生缪福春。

“同志们,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抛弃一项成熟的技术、一个完备的方案、一个经过苏联国家鉴定委员会通过的方案,去做什么新的试验,去搞什么新的方法?说是为了提高工效、降低成本、节省时间,可是试验就不需要时间、不需要成本吗?如果试验失败,耽误的不正是时间吗?那还谈什么节省时间呢?”

柯达诺夫讲时情绪激奋,缪福春的翻译也传达出了他的这种情绪,一连串的反诘更增强了语言的力量。会场上不少人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中国同志喜欢打比方,我也打个比方吧:”也许是这种会场的反应激励了柯达诺夫,他笑了一下,想用更幽默的语言来表达他的意思,便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右耳的耳垂,“一个人要用右手摸自己的右耳,怎么样啊?”他停下来环视会场,询问大家,随即自答,“很容易,很简单,一抬手就摸到了。可是,现在有人——”他也许觉得坐着说不带劲,就站了起来,“现在有人,却要将这右手绕到脖子后面,再去摸右耳,”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示范,做出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装出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还能摸到吗,同志们?”

他的这番连说带做的发言很有感染力。缪福春翻译完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会场上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这种权威自居、轻世傲物的态度让亚宾实在忍不住了,他大声说:“同志们,我们讨论的是桥梁基础的施工方法,不是摸耳朵!”

林秋澜见会上的火药味太浓,便赶紧接过了话头,着重谈管柱钻孔法在保护工人健康、确保施工安全上的重要作用。没想到,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韩家栋打断了。

“我不是专家,对技术我不是很在行,可是,有个问题让我感到困惑,想提出来请大家帮忙解答,不然,闷在心里难受!”

“嘿,这老韩,现在说话越来越讲究艺术性了,学会先把大家的胃口吊起来。”张斌心中想,“且看他是什么意思吧!”

“我想问问大家,”韩家栋提高了语调,“为什么到如今,我们的同志们都变得娇贵了?”

“韩副指挥长,你说直接一点。”亚宾显然不明白韩家栋的话里所包含的意思。

“住房子,连那么齐整的工棚都嫌差了;现在,连施工也要讲舒适了!我就不相信,这气压沉箱施工,比我们矿工在地下数百米挖煤还艰苦?”

这老韩,怎么能这样讲呢!这不是诡辩吗?张斌非常不满,见林秋澜和邓敬慈都显出了激动的神态,像是要发言的样子,但韩家栋不容别人插话,紧接着说了下去,而且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觉得,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认识问题、思想问题,也可以说,是一个立场问题!”

此话一出,会场肃静,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顿时消失了。林秋澜、邓敬慈这些专家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呆板了,再也没有了辩驳的冲动。会场上,只有韩家栋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是的,我们的革命胜利了,我们开始搞建设了,可是,革命战争年代的传统不能甩、精神不能丢!毛主席是怎么说的?毛主席说,中国的革命是伟大的,但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务必’呀,什么叫‘务必’呀,就是‘必须要’,‘一定要’,不能讲条件、打折扣。”

张斌觉得这会不能这么开下去了,与李云天用眼神交换了一下后,便站起来说道:“同志们,我和李书记刚从北京回来。我们见到了周总理!周总理对我们的工作非常关心,作出不少具体的指示。下面,我们请李书记传达!”

李云天不愧是当教师出身的,传达得具体而生动,传达中,还谈到了总理办公室的简陋、总理工作的辛苦、总理对大桥建设的熟悉……大家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

李云天传达完后,张斌问大家:“怎么样,议一议吧?”

“还议什么呀,”韩家栋第一个表态,“总理都发话了,按总理说的干呗!”

大家齐声响应:“同意!就这么干!”

张斌拿目光扫了一下,见柯达诺夫等好几位苏联专家都没有吭声,知道刚才那一着是靠中央和政府的崇高威信求得了暂时的统一,要真正形成统一的认识、统一的步调,还有很多思想工作、技术工作要做。而且从会场上苏联专家的态度来看,以后还会有复杂的斗争,甚至可能引发苏联高层的干预。所有这一切都需要靠事实说话。只有尽快投入试验、取得成功,才能获得先手[2]、占有主动。

第五节  阳光下的阴影

    无论是佛寺、道观还是教堂,本都是信徒们祭祀天主、供奉神祇的殿堂,是“上天”在人间的行宫,是“神灵”在俗世的驿站。它应是信徒忏悔罪孽的地方,它应是子民祈求幸福的地方。它应是一个圣洁、光明、清新、敞亮的所在。然而,在众多中外古今的文艺作品中,它却成了罪恶的渊薮、阴谋的温床、决斗的战场。不是吗,随意举出几个例子来看吧,中国冯梦龙的“三言”、凌濛初的“二拍”[3]中,法国司汤达的《巴马修道院》、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中,不都有着类似的情节和场景吗?这里面的原因,自然有真实的历史因素,但不可否认,也有作家的创作需要。高大而空旷的建筑,繁复而隐密的结构,庄严而沉重的气氛,虚妄而诡异的传闻,试想,有什么环境比这儿更适合展开故事情节呢?不少人都不解,何以独独这些宗教的建筑那样坚固、那样宏丽、那样精细、那样神秘?这个问题也许可以用一个修建教堂的石匠的话来解答:“天主在上天看着我呢!”也有人疑惑,寺庙、教堂何以非要建得如迷宫一般呢?这大概是因为宗教在其发展的历程中经历过太多的血腥与兵燹,教派与教派之间,教派与世俗之间,有过太多的争斗。不用说外国因宗教而兴起的战争,长至一二百年;就拿中国来说,有的皇帝侫佛,有的皇帝尊道,好之者大起寺观,恶之者焚为焦土。所以,起初的建筑者不得不考虑这些因素,为了自保,教堂、寺庙都建得犹如城堡、营寨,易守难攻,同时,还建有秘室、暗道、夹墙、机关,以逃避追杀。

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吧,凤凰街上的天主堂,虽然不算很大,但是同样建筑得富丽堂皇,同样设置有不少的暗室、机关。据说,教堂的小袁神甫曾对人说:“我到这教堂有好多年了,有时还迷路呢。”

这天深夜,凤凰街上阒然无声,连卖宵夜的小店和挑子也关门收摊了,稀疏昏暗的几盏路灯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只是更加增加这条老街的空寂。可是,在教堂内的一处密室里,却烛光闪亮,笑语喧哗。

“嘘——小点声;将蜡烛遮挡一下,不要将火苗弄得那么大!”一个细高精瘦的汉子压低嗓音劝阻着。

“没关系的!在这间秘室里议事,你扯着喉咙吼外面都听不见;莫说这小小一根蜡烛了,点上一百瓦的灯泡,外面也看不到一丁点光亮。”一个穿黑衣黑裤、戴黑色便帽,犹如影子一般的人说,“不过,小心一点也好。凡事小心无大错。”看来,这是一个领头人。

“教堂里其他的人也得防着,撞上了、碰见了就不好说了。”还是那个瘦长的人在讲。可见,这是个谨慎小心的人。

“放心吧,不到明天早晨,他们不会醒过来。”还是那个黑衣人在宽解他们的忧虑之心。

“老大就是有办法!”一个皮肤黝黑的胖子恭维着他。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老大’、‘老么’地叫,我们不是江湖上的帮会,我们是正规的组织、部队。”

“那怎么称呼啊?”

“称‘上校’,或者称‘先生。’”

“先生!”黑胖子试着叫了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好了,抓紧时间说正事!”黑衣人无心说闲话,开始训话,“那边的指示:前段时间,鄂湘之境的诸位义士,劳苦功高,皆予嘉勉,并视功劳大小,予以职务升迁和金钱奖赏;同时亦有戒饬:共党的所谓重要建设项目进展顺利,未遭毫发损伤,望戮力同心,有所建树。”

“那边的指示”,自然是指的台湾保密局的指示,这对于潜伏在大陆的国民党特工人员来说,是最高指示,是必须照办的死命令。黑衣人一传达完,众人好一会没有出声,继而纷纷议论,无非是叫苦,说在大陆活动,实在困难,处处有群众盯着,时时遭公安追捕。

 “好了,不要怨天尤人。”他们的牢骚被黑衣人制止,“诸位都是党国反共救国的先锋,党国寄厚望于诸位。环境是恶劣的,由于我湘鄂义士的英勇行动,已引起共党高层的恼怒,按照共党历来的做法,又要掀起针对反共义士的运动了。”

众人哗然。

“诸位也不要惊慌,共党的运动嘛,还不是老一套,雷声大,雨点小,风儿刮得大,枝叶落得少。但是,雨还是下一点的,叶还是要落一点的,所以,我们也要小心从事。今天把各位叫来,就是成立若干小组,将任务划分给各组,相对独立,各自为战,减少横向联系,砍断枝枝蔓蔓,确保各们安全。下面,我到另一间秘室去,你们一个个前来接受任务,叫谁来谁来,领受完任务后,各自由原路出教堂。”

第一个到黑衣人那儿领受任务的就是那个瘦长的人,黑衣人叫他“竹竿”,这是他的代号,也可能是他的外号,反正这个名字安在他身上挺贴切的。

“以后,你就负责长江大桥行动小组。”黑衣人第一句话就把底交出来,见“竹竿”的身子似乎抖了一下,就拍了拍他的肩,却不由得皱了皱眉,因为手被那耸起来锁骨硌了一下,“怎么这么瘦啊?”他心中叹息,转而一想,竹竿虽细但坚挺,清癯之人往往比那肥硕之人更有力量、更有韧劲,便用亲切的语气说,“这是那边最注重的行动。你为人果敢而谨慎,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党国才放心!”

“竹竿”那惨白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点红晕。“我唯先生的马首是瞻。”他坚定地说。

“好!”黑衣人对他的表态十分满意,“你以后,不需再通过纸条传递命令给丁香了,直接约她见面,这样,下达任务、策划方案,均可直接商谈了。你要告戒她,不要再到教堂来,礼拜也不要来做了。红颜祸水呀!”

“先生的意思是她不牢靠?”

“那倒不是。美女是把双刃剑啦!利用美色,方便完成很多任务,但是人太美丽了,就万众瞩目,目标也就大了。”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我会注意掌控的。”

“上次她同陈耕读到教堂做礼拜,我观察了一下,陈耕读那小子,一副“花前月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痴迷相,但丁香却是不冷不热、可有可无的神情。要注意,告诉丁香,对陈耕读要笼络住。”

“是。”

“时间不等人啦!能在这次行动中有所建树,你就是党国的功臣!我静候佳音。”

“先生放心吧!我告辞了。”

天亮前,一个又一个的黑影由教堂飘逸而出,消逝于黑夜之中……

当又一个黎明来到的时候,凤凰街是最早闹腾起来的地方,当第一抹晨曦映在青石板路上时,两旁的店子就有了动静。首先卸下铺面门板的自然是饮食店,民以食为天,干哪一行的都得先填饱肚子,而武汉人又特讲究早上那一餐,称之为“过早”。这一餐吃舒服了,一天都觉得顺畅;若是这一餐没吃好,嘿,看吧,一天都磕磕碰碰的。因之,武汉的早点也就特别丰富,花样繁多,美味可口。那北京人,早晨起来,2个馒头、一碗稀粥就对付了,讲究点的几根油条、一碗豆汁,还觉得挺美的。那上海人就更简单了,连大门都不用出,把那昨晚的残汤剩饭放在锅里一煮,就打发了,美其名曰:自家弄干净,外面吃不卫生。这样的早点,武汉人哪里受得了啊!你看那早点的品种:热干面、米粉、豆丝、豆浆、豆腐脑、油条、油饼、面窝、豆皮、发糕、饺子、包子、水饺……这还是大类,细分就更多了:米粉中有宽粉、细粉,牛肉粉、猪肝粉、糊汤粉;包子中有糖包子、菜包子、肉包子,生煎包子、小笼汤包……武汉饮食业的一些老字号,也都是靠卖早点出名的,像卖豆皮的“老通城”、卖汤包的“四季美”、卖热干面的“蔡林记” ……

武汉早上的这一吃的诱惑,谁能抵挡得住呢?所以,外地来汉的人,久而久之,也学会享受早餐了。丁香来武汉这么多年,过早也变得讲究了,非得有干点有汤水、有咸的有甜的,到了卫生院工作后,由于卫生院就在凤凰街上,早点可供选择的余地就更大了,她每天就早一点来,换着花样地吃,也算是对紧张、畸形的生活的一种调剂、补偿。丁香这天早上来到卫生院对面的一家小餐馆,要了一碗牛肉粉、两块油炸糍粑。这牛肉粉粉条透明、有嚼劲,牛肉是用汉阳县特产的黄牛卤制的,又香又烂,比原来在云南吃的过桥米线有味多了;糍粑呢,焦而不煳,糯而不粘,外脆内软,十分可口。但是,她今天坐在那里,牛肉粉和炸糍粑都吃完了,竟不知道什么味。她明白,是自己没有一点胃口。想起少女时代读《诗经》,“求之不得,窹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很笑古代女子的痴情,没想到,如今,自己亲身感受到了这种苦楚。她呆坐了好一会,直到老板娘过来收碗,她才惊觉,忙不好意思地付了钱,过街上班去了,进卫生院时,见已经是8点过一刻了,就暗中骂自己太没出息,同时也提醒自己,再这么魂不守舍,会出问题的。

走进诊疗室,她先在水池边拧了一把湿毛巾把脸擦了擦,觉得清醒多了,接着麻利地穿上白大褂,做好了一切接诊的准备工作。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处方笺,突然发现露出了一点纸头,抽出一看,是张小小的空白的纸片,就像是随意夹进去的。丁香明白,上司又有指令了!病人马上就要到了,她飞快地用棉签蘸上碘酒,朝放在抽屉里的纸片涂抹了几下,字迹出现了:“尽快到保元堂!”还加了个惊叹号,这是提醒自己重视,不要耽误时间。真是胡乱指挥,自己正在上班,能够说走就走吗?保元堂,不就是开在凤凰街上的离此不远中药铺吗?让自己到那里去干嘛?整个上午,她都惦着这个事,加上病人特别多,心里烦得要命,还不能露在脸上,真是难受、别扭。

下班的铃声一响,她就匆匆出去,连中饭也顾不上吃。

周小红问:“中午还回家啊?”

她说:“不,我有点事要上街去。”

周小红说:“那我帮你把饭菜打上吧?”

“不用了,我在街上随便吃点什么。”丁香很快就走到街上去了,不想与她多扯。自从上次陪她去给邓敬慈送药,她就与自己粘上了,像对待亲姐姐似的,总想帮自己做点事,有什么心里话也跑过来说。

这保元堂,她不知从其门口经过了多少次,可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在她这个学西医的看来,中医与巫术差不多,中医的先生与算命相面的无异。可是如今,她却要与这中药铺发生关系了。到了门口,她停住了脚步,注视着这家药铺,借此嘘口气,稳稳神。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惊慌失措、毛手毛脚的小喽啰。

虽是站在门口,可那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却不停地散发出来。看那门面不算小,门上挂的“保元堂”牌匾,黑底金字,醒目耀眼,可能是进深大的缘故,从外面看,里面显得阴森森的,但正值中午,大堂内的情景还能看得清楚。大堂内有两根圆柱,圆柱上挂着一副木雕对联:“唯望世上人无病,岂愁柜中药生尘。”看得丁香心中好笑:世上人都不害病,柜中药都无人买,你们喝西北风去呀!圆柱后边,是一长溜柜台,柜台后贴墙是整整齐齐的一排排药屉。靠右边是通往后堂的走廊,走廊上放着4个雕刻精致、油漆锃亮的太师椅,显得古色古香,也透出一股陈腐的气息。

丁香扬着头走了进去。

“你好,丁大夫!”

“丁大夫来了!”

“稀客啊,丁大夫!”

丁香吃惊地发现,药铺里的几个伙计——现在是新社会,应该叫店员,可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看他们那个模样,称他们为“伙计”最贴切——用戥子称药的,用药锤擂药的,用研船[4]碾药的,全都在同自己打招呼,看来全都认识她,仔细一看,好像都在卫生院里见过,再一想就明白了,卫生院经常要进一些中成药,如藿香正气水呀,跌打损伤膏呀,牛黄解毒片呀,六味地黄丸呀,川贝止咳露呀,而且,不少职工与家属都相信这些中成药,所以用量很大,隔几天就要送一批来,原以为是从药厂购进的,看来是由保元堂加工的。她也因此明白给自己的那些指示是如何来的了。丁香人虽进来了,可不知找谁联系、怎么联系,这些,纸条上一概未写,只得装作闲逛。她站在柜台前,兴趣盎然地看着那一排泡着各种毒蛇的药酒,眼睛却扫射四周,看有什么动静。

“丁大夫,看病请到这边来。”突然传来的声音,惊动了丁香,声音来自左侧,扭身一看,更吓了一跳,世上竟有这么瘦的人!不说那身材的细长单薄,仅看那面容,就够怕人了,眼睛深凹,像两个黑洞,颧骨高耸,像两座小丘,两腮紧缩,像两张皮贴在颊上。他坐在大堂左侧的墙边,一张小桌,一把圈椅,恰在阴影里,所以,丁香进来,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丁大夫,这是我们保元堂的坐堂先生——先生、竺大夫。”一个店员赶紧为他们作介绍。

“竹、竹大夫?”丁香对这个姓颇感稀奇。

“呵,我姓竺,上面一个竹头下面两横的‘竺’,《百家姓》里也是有的,‘巢关蒯相查后荆红,游竺权逑盖益桓公。’但是,姓的人不多,所以,大家都以为我姓的是竹竿的‘竹’呢。”

丁香想,还真是根竹竿,不过他的谈吐斯文、语气温和,令人产生好感。

她很有礼貌地说:“先生,幸会!对不起,我不是来看病的。”

“坐下!”那位竺先生却不听她的解释,声音很低却语气严厉地命令着她,又把小枕头推过去,说道,“把右手伸出来!”随后,伸出他枯瘦的指头,搭在丁香的脉上,同时吩咐身后的一个店员,“腊生,丁大夫一定还没吃饭呢,拿饭盒去对面馆子里买一碗水饺来,记着,多放点虾皮、紫菜,不要放葱!”

听到这里,丁香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这就是召自己来的上司!自己的爱好、习惯他全都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监视下。但是,这与他心目中的那位上司“傅神甫”距离太大了!或许,这位“竹竿”是“傅神甫”的下级,是为“傅神甫”传递信息的?

The priest makes you look for me?(是神甫让你找我的吗?)”丁香突然用英语问了这么一句。

Shut up you talk too much!(你给我闭嘴!你的话太多了!)”先生目露凶光地用英语回答。

丁香迷惑了。她拿不准在教堂的忏悔室里向她下达指示的那位上司是否就是眼前这位,如果是的,何必要故弄玄虚让她到教堂去接受指令呢,或许,之前还在对自己的考验阶段,上司不宜露面,现在考验过关了,上司也就露面了。但对她来说,直接也罢、间接也罢,信任也罢、怀疑也罢,对于她来说都是要去干那些无尽的危险的工作,只不过今日一见,至少再不会像过去那样,处在茫然无知的恐惧之中,死也能死个明白!

“你的气色不是很好啊!”“竹竿”(丁香觉得,这个名字用在他身上最贴切了)拖腔拖调地说。

丁香听了莫名其妙,再一看,是有人进来抓药了。

“以后有事,我会让手下的伙计去叫你的。你在卫生院里放风,说晚上睡不好、盗汗,吃西药不管用,需要看看中医。这样,就可以常到这儿来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丁香恭顺地回答,心上却想,也太婆婆妈妈了,我连这点技能都没有?转而一想,有一个谨慎细心的上司也好,这样,风险相对会少一点吧。

“近来胃口怎么样?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胃口……”丁香不知何以来了这么一问,但马上就明白是有外人来了,果然,又见两个顾客走了进来,于是,她就习惯了与“竹竿”谈话的方式,时而谈病,时而汇报,时而论药,时而指示,杂而不乱,纠而不结,过渡顺畅,转换自然,“就是胃口不大好,原来蛮喜欢吃的东西,像那油炸糍粑,一口气可以吃三四块,现在一见了就饱了,一块都吃不下。”

“大桥建设的进展怎么样?”

“听说遇到麻烦了。”

“呵?说说。”

“听陈耕读讲过一些,全是技术上的东西,我也不太懂。大概是要改变原定的方案,采用另一种方法来建桥墩。但是,这个意见不统一,所以决定对这种方法先做试验,如果成功了,大桥建设将会提前;如果失败了,那就不好说了。”

“你反映的这个情况很重要,很重要;不能让他们把试验搞成功!”

“破坏试验?”

“具体如何做,现在不能定。你让陈耕读把试验的详细情况告诉你,哪些人参加,谁负责,难度在哪里,进展的情况如何,越详细越好。哎,丁大夫,除了胃口不好,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主要是胃口差,吃什么都不香。”

“陈耕读现在怎么样?”

“还是那老样子,吊儿郎当,一肚怨气。”

“这个人价值大不大?”

“刺探、搜集一般的情报还是可以的,机密的情报估计接触不到。”

“他不是在技术处协助总工程师林秋澜工作吗?”

“据他说,干的也就类似秘书的工作,当当翻译呀,查查资料呀,绘绘蓝图呀,听他说,最近有些会议也不要他参加了。”

“提醒他,一定要收敛一些,该干的工作还得认真干。”

“他呀,一天到晚耷拉着脑袋板着个脸,好像谁欠他三年陈大麦一样。群众关系很差,没有谁喜欢他。”

“难怪你胃口不好,从脉象上看,是滑脉,有痰湿、食积、实热等症状。”

“竺大夫,那您看应该怎么调理?”

“两人的关系怎么样,你跟陈耕读?”

“他追得很紧,可我心里实在不想……

“不用多说了。爱情这玩意儿,爱之愈深,恨之愈切。你还得敷衍着,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同时,做好两手准备,可在群众中造点舆论,与他撇清。这,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丁香有点不耐烦了。

“好,好,”“竹竿”自然看出她的神情了,宽厚地笑了笑,“水饺端来了,你是在这里吃还是……

“这里离卫生院不远,我端回去吃吧,谢谢,饭盒以后再还回来。”

“柜台上有副药,你得带上。”“竹竿”郑重地交代。

丁香又一次感受到他的谨慎、细密。

丁香回到诊疗室吃水饺时,院长金小玲看见了,赶紧进来问道:“怎么啦,丁香,没有在食堂吃饭?”

“这一段时间胃都不舒服,什么都不想吃,胃药吃了不少,一点不见效,他们劝我去看看中医,我刚才到保元堂找坐堂的先生看了看。”

“先生怎么说啊?”

“什么食积哟、实热哟说了一通,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开了副药让我吃了再说。”丁香说着把那副药拎起来抖了抖,“我是不大相信这中医的,看那药,草啊,叶啊,虫啊,看起来都吓人。”

“哎,你别说,这中药有时候还真灵!”金小玲回过身把门关上,低声地、神秘地说,“我同老曾结婚后,两年都没有孩子。那老曾回到家里,一见我那瘪肚子,眉头皱得可以打个结,脸皮像个紫茄子。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老中医,开了个方子,只吃了两副药,这肚子,鼓起来了!”

“真这么灵啊?”

“可不。”金小玲好像怕她不信似的,把自己的肚子着劲拍了拍,这一拍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更加神秘地问,“哎,丁香,你有不有恶心、吐酸水的症状?”

“恶心、吐酸水……”丁香一下子明白了金小玲的意思,是怀疑自己怀孕,脸忽地一下红了,生气地说,“你说什么呀,院长!”

“我是随便问问,怕你们年轻人糊里糊涂,不懂事。”见丁香那副气呼呼的样子,金小玲倒放了心。

金小玲放了心,丁香却担上心了,看来,自己与陈耕读之间的事,已经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撇清”!“竹竿”的指令真是非常英明、及时。

“院长,”看金小玲想要离开,丁香马上想法把她留住,“其实,我这病哪,主要是心理上的原因。”

“呵,”金小玲本已经转身准备拉门,一听,果然站住了,“还心理上的原因!心理上怎么哪?”

“烦!烦得要命!!”

“甭烦,甭烦,”金小玲大感兴趣,干脆坐了下来,“有什么烦恼事给大姐说说!”

“这陈耕读,你知道吧?”

“技术处的陈工程师?”金小玲装出一副啥事不知的样子问。

“嗯。”丁香点点头,一副无比委屈、无比烦恼的样子。

“陈工怎么啦?”金小玲明知故问。

“隔三差五地跑来看病,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病。”

“没病看什么,看你?”

“他就是那个意思呗。”

“那你怎么想的?”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样的男子!”

“我看,这小伙子也不错呀,有文化,懂外语,人也长得白净斯文。”

“可是,我们青年人不能光追求这些呀,还得追求进步,有远大的理想抱负。可他……

“嗯,你这想法是对的!”金小玲脸色也变得严肃了,“我好像听老曾提起过,这陈工这儿,”她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脑瓜子,“有问题。”

“什么,有精神病啦?”

“不,不,不,人还是挺聪明的,名校毕业的高才生嘛;思想意识上有点问题。”

“我也有这种感觉,他工作上总像提不起什么劲来,牢骚怪话还特别多。”

“你能不能多做做思想工作,帮助他共同进步?”

“我也不是不相信他能够进步,也许,在组织和同志们的帮助下,他会改正缺点,取得成绩。只是……

“只是什么?”

“对他,我实在没那种感觉,爱不起来。”

“嗯,谈对象是要讲缘分、讲一见钟情的。我就有这方面的感受:当初,好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有的还是参加过长征的高级干部,可见了面,他还是他,我还是我,就是没有那种感觉。这老曾,一站在我面前,我就觉得,这就是我的男人!”

“院长,你真幸福!”

“要不,这样,”金小玲此时有一种当大姐的责任感,“我让老曾跟他单位的领导说一说,别再缠着你了。”

“别,别,千万别这样,”丁香慌忙说,“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这么一搞,大家都知道了,影响不好,会伤他的心的,还是我自己同他谈吧。”

“你这姑娘,心善!”金小玲原来对她有一种天生的反感,那是女人对一个漂亮、娇艳的女人极易产生的情绪,可今天这么一交谈,觉得与她很对味,便说,“那好,你自己去解决吧,长痛不如短痛,要快刀斩乱麻!放下了包袱就能把工作干得更好。有什么困难就来找大姐!”

“谢谢院长!

第四章             砥柱中流

第一节  投入火热的斗争

管柱钻孔法的试验就要正式开始了。仅仅为了这个“开始”,攻关试验小组的成员就花费了无数心血、历尽了不少艰辛。许多人都以为,既是一种方法,能够把它设计出来、构思出来,照着做不就行了吗?须知,这个“做”的前面还横亘着万水千山,用什么来做?怎么做?这不是过家家、搭积木,中间还有多少难关要攻克!譬如说,方案上讲:“首先使钢筋混凝土的管柱下沉穿过覆盖层。”怎么穿过去,要强迫穿过去,靠什么来强迫其穿过,要靠打桩机,可原来的打桩机打的桩直径很小,现在的管柱直径达1.5米,相比之下,前者像细扦子,后者像粗棒槌,显然,原来的打桩机不行了,这样,就得先解决打桩机的问题。像这样类似的设备问题不知有多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而要使工具锋利起来,有多少事要做,要得多少部门、多少人员的配合呀。好在有个能人刘崇义,只要遇到这类难题,总是他挑头攻关,而且总能迅速获得解决。他现在虽然没有什么职务,但在大家的心目中,他与亚宾、林总、邓总一样,是试验的负责人之一。张斌不只一次地对林秋澜和李云天说,就凭把刘崇义弄来,你俩就得给记上一次大功。

这天下午,李云天来找张斌。见到李云天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张斌笑着问道:“一定是有什么喜事吧,请我去喝酒的吧?”

“还真是有喜事,特地来请你的。”李云天答道。

“结婚?生孩子?娶媳妇?嫁姑娘?老夫老妻了,儿子、女儿虽不小了,可一个才上初中,一个刚进小学,远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你哪样都轮不上啊!”张斌半开玩笑地说。

“请你今晚参加一个晚会。”

“老李,”张斌十分为难地指着桌上的一大摞文件说,“晚上我的事还多着呢,哪样都耽搁不得呀!”

“这个晚会呀,别人可以不去,你还非得去!”李云天态度十分认真。

什么晚会呀,如此重要?

“‘庆祝管柱钻孔法试验正式开始’晚会。”

“呵!”张斌激动地站了起来,“试验不是定在明天吗?”

“是的,我同工会、青年团的同志商量了一下,趁此机会今晚搞个仪式,造造声势,也算慰问慰问攻关试验小组的同志们。”

“嗯,这个想法不错!晚会在哪里开呀?”

“就在岸边,试验墩的墩位上,也不搭台子了,烧上一堆篝火,与会者席地而坐,你讲讲话,然后表演几个小节目。节目也没有去请专业的文艺团体,由机关、设计处、卫生院的年轻人自己表演。”

“好,我去!”张斌痛快地答应了, “篝火晚会,有意思!几点开始啊?”

“那要看你啰!你什么时候到,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那你来喊我吧,我就在办公室里等你。”张斌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等着吧,到时候,还得拉你上去表演呢!”李云天暗自笑了。

天刚刚黑,张斌就在李云天等人的陪同下前往会场。老远就看见了熊熊燃烧的篝火,听到了毕毕剥剥的响声,走近来,看见了那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兴奋的脸庞,看见了已经竖起来的打桩架、打桩锤及一幅由打桩架顶端垂下的标语:“长江,我们向你挑战!”张斌望着那坐在最里一圈的试验小组的同志,亚宾一脸的疲惫,林秋澜头上的白发又添了不少,邓敬慈消瘦了,刘崇义的背佝偻得更加厉害。张斌常常感叹,刘崇义这瘦小的身躯里蕴含着多么巨大的力量啊!在李云天的开场白后,张斌应邀讲话:“同志们是来欣赏精彩的节目的,不是来听我唠叨的,但我还是要说两句,因为,我要表示对试验小组的同志们的敬意!大家可以看到,他们这段时间是多么辛苦,没有他们的辛苦,就没有今天这个简单而隆重的仪式。我们的试验开始了,这个试验将要在桥址线附近的岸上、第一孔内的临时墩的墩位上进行。试验的目的是要寻求:管柱,如何通过几十米的覆盖层并到达岩面;在岩面不平的情况下,如何防止翻沙;如何钻岩成孔,保证管柱内水下填充混凝土的质量达到与岩石固结密贴……同志们,我们前面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还有好多的难关要攻克。我们要继续大力支持试验小组的同志们!我们预祝他们取得试验的成功!最后,我要借用面前的这条标语作为我的结尾:长江,我们向你挑战!”

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

“但是,我还要加一句:”张斌等掌声平息下来后说,“长江,我们一定能战胜你!”

大家的掌声更加热烈。

晚会上表演的第一个节目是丁香的独唱。丁香是不愿出头露面的,这与她的性格和她从事的特殊“工作”都不符合,但是,青年团派定周小红来一个诗歌朗诵,说是政治任务,她紧张得要命,非要丁香也上一个节目,给她壮胆。金院长想,这对卫生院来说可是一个难得的展示自身的机会,也出面劝说她。这些,都让她不好推托。当然,最终让她答应演出的是周小红担心的原因:“晚会主要是慰问试验小组的同志,亚宾专家、林总、邓总都要来,听说指挥部的领导也要来,我真害怕演砸了。”邓敬慈要来看演出!这让她心动了。她提出,她可以独唱,但曲目要由自己定。她报的曲目是苏联歌曲《小路》。没想到,她的这个选择竟受到工会和青年团的高度称赞,认为非常符合晚会的主题,又有利于中苏友好,将她的独唱排在第一个。

为穿什么服装演出,丁香踌躇不决,按道理,越是这种场合,她越要穿得素净一点,穿列宁服比较合适,但她眼前总浮现出邓敬慈的影子,她希望以更丽的形象出现在其面前。想到在大学读书时,逢有舞会、聚会,她最喜欢穿的是旗袍。这旗袍,本是旗人也就是满族妇女穿着的服装,进入民国后,几经改造,腰身变窄,袖子变短,开衩可高可低,滚边可花可素,将东方女性的神韵和风姿全都勾勒出来了。新中国成立后,旗袍成为资产阶级太太、小姐的服装,很少有人再穿了。而作为中国“老大哥”的苏联,服装也成为学习的样板。苏联的列宁服和布拉吉遂成为中国最时髦的服饰。布拉吉是俄语的译音,就是连衣裙。说实话,这布拉吉真没有什么特别动人之处,比起旗袍来差多了,但在崇尚俭朴和严谨的这个时代,这种服装样式,有宽松的短袖,褶皱裙,简单的圆领,碎花、格子和条纹的图案,腰际系一条布带,比起那种无腰衣、肥腿裤,已经是一种奢侈和放纵了。丁香决定穿一件布拉吉去表演。

在晚会现场,她也被那种欢快、热烈的气氛所感染,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双重身份,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了一种青春的活力,觉得未来也充满着希望。当李云天书记在晚会开始介绍试验小组成员、让他们与大家见面时,她透过那红红的火光看到了半月未见的邓敬慈。“瘦多了!”她在心中发出怜惜的声音。然而,她也认为,清癯而胡子拉碴的邓敬慈显得更具男子汉味道、更有魅力了。当介绍到刘崇义时,她的心中有一阵不安:怎么有点面熟?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她想了一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也不能容她久想了,演出快要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女声独唱:苏联歌曲——《小路》;演唱者,卫生院,丁香同志。”

丁香含笑着、轻盈地走到篝火旁,欢快的火苗给她那身飘逸的黄底蓝点的布拉吉涂抹上了艳丽、奔放的色彩,还没有开口,就赢得了个“碰头彩”。她愈加自信了,歌声像一只忧伤的小鸟,扇动着翅膀,飞出白桦林,飞向荒原,飞进每个人的心里: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

他在冒着枪林弹雨的危险,

实在叫我心中挂牵。

我要变成一只伶俐的小鸟,

一直飞到爱人的身边。

……

丁香的歌声征服了在场的所有的人。掌声经久不息。丁香在

鞠躬致谢的时候,看见邓敬慈在使劲鼓掌,顿时觉得像闻到了花的清香,沁人心脾,感到这是对她最高的赞赏。

趁着这股热闹劲,李云天提出请亚宾专家与指挥长也各独唱一首苏联歌曲,原想他们会推三阻四的,也想好了对付的办法,没想到张斌爽快地站起来,走到亚宾跟前,邀请道:“老哥,看来今晚我俩都跑不脱了,干脆主动一点,合唱一首《喀秋莎》怎么样?这歌短,我们唱两段。”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漫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

张斌用的是中文,亚宾用的是俄文,两人合唱,歌词就难以听清了,但曲调是同一的,而且这首歌在场的人、特别是年轻人都会唱,所以,唱到第二段时,成了全场的大合唱。好几位苏联专家都激动地站起来,与亚宾、张斌挽在一起唱起来,原说只唱2段的,结果,5段全唱完了。

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是周小红的诗歌朗诵。有经验的演出组织者,都会将最精彩、最热闹的节目作为压轴戏,安排诗歌朗诵这种节目来压轴子,只能说明组织者是十分注重节目的思想性的,也说明组织者对周小红的表演寄予厚望、充满信心。

周小红穿着列宁服,但是在脖子上系了一条红色的丝绸围巾,衬得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她一上场时,还有点羞涩、有点慌乱,微微低着头,好像害怕那围着的一圈又一圈的观众,但只一会儿,她就勇敢地仰起了头,眼中闪耀着热情的光焰,声音充满着战斗的激情。

周小红朗诵的是诗人郭小川刚发表的作品《投入火热的斗争——致青年公民》:

喂,年轻人!

——不,我不能这样称呼你们,

这不合乎我的

也不大合乎你们的身份。

嬉游的童年过去了,

于是你们

一跃

而成为我们祖国的

精壮的公民。

也许

你们心上的世界

如蓝天那样

明澈而单纯,

就连梦

都像百花盛开的旷野

那般清新……

这首诗形式是那般奇特,既不是古代那种律诗,也不是现代新民歌体,而是像阶梯一般。在场的华明喜欢诗歌,也懂得点诗,向大家介绍:“这是马雅可夫斯基体。”于是又有人问:“马雅可夫斯基是谁呀?”这让华明大不以为然:“马雅可夫斯基都不知道?斯大林同志说过:‘马雅可夫斯基过去是现在仍然是我们苏维埃时代最优秀的、最有才华的诗人。’”其实,华明只说对了一半。郭小川的诗可能在形式上对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有所借鉴,但要说它就是马雅可夫斯基体,则未见得。处在这样一个火热的年代、激情燃烧的岁月里的诗人,迫切希望唱出这个时代的最强音,迫切希望将社会主义建设和社会主义革命的伟大号召变为响彻云霄的为亿万群众所吟咏的诗行,迫切希望以过去的诗歌中所没有的那种磅礴的气势、那种炽热的诗情来表达,于是,一种新的诗歌形式应运而生。他既是诗人,也是一个宣传鼓动员。他写下一行行激昂而具有政治性的句子,就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在乡村的土墙上书写动员标语一样,他要让这支笔蘸满了战斗的热情,帮助读者、首先是青年读者增强革命的意志,勇敢地“投入火热的斗争”。在这方面,他的诗倒是符合马雅可夫斯基对诗的定义的。马雅可夫斯基说:“无论是歌,无论是诗,都是炸弹和旗帜。”听周小红朗诵,能够深切地感受到诗人那政论家的头脑、创业者的胸怀、战士的嫉恶如仇、为新事物大喊大叫的热情,感受到他的诗歌像战鼓、像号角催促着人们前进。 

周小红在朗诵着:

在喧闹的城市

——这社会主义的中心,

汽笛的声浪

豪迈地向四方

传播,

工人们不倦地

边走边谈着

明天的工作;

这时,资产阶级的反动人物

正奢华而又懦怯地

大宴宾客,

不,他们是在狼一般贪婪地

聚议着什么!

公民们!

这就是

我们伟大的祖国。

它的每一秒钟

都过得

极不平静,

它的土地上的

每一块沙石

都在跃动,

它每时每刻

都在召唤你们

投入

火热的斗争!

……

呵呵,你们这一代

将是怎样的

光荣!

不驯的长江

将因你们的奋斗

而绝对地服从

国务院的命令,

混浊的黄河

 将因你们的双手

变得澄清。  

……

跟随着她的声音,人们或激动或庄重,或兴奋或严肃,朗诵完毕,好一会儿才响起掌声,因为,人们一边听一边在思索,人们还在等待着下面的更加鼓舞人心的诗句。待明白诗歌已经朗诵完毕,人们才像从梦境中醒过来一般。掌声平息下来之后,不知是谁带头呼喊了一句:“投入火热的斗争!”立刻,得到了热烈的响应:“投入火热的斗争!”

周小红在朗诵时,丁香没有怎么听,因为排练时给周小红当指导,整首诗她都可以背下来了。丁香在注视着邓敬慈。她看见在周小红登场时,邓敬慈鼓了两下掌,随即就把头低下了。他怎么啦?是太累了吧?不知有多少个晚上没有睡好了,靠服用安眠药毕竟不是最好的办法。或许,他是不欣赏朗诵这种形式,留学西方的人,一般都会爱好西方古典音乐,怎么会对这种喊口号式的“朗诵”感兴趣呢?或许,他是不喜欢周小红的表演风格,在排练时,自己一再提醒周小红,不要太外露,要含蓄一点,可周小红不听,其实也不是不听,生就的这样一个性格,成天乐呵呵的、叫喳喳的,从现在这朗诵来看,比排练时还要激昂,还要做作,也许是现场的气氛感染了她,也许是观众的情绪鼓励了她。或许……丁香想不出更合情合理的原因。

丁香设想了那么多的原因,大概她做梦也不会想到,邓敬慈低头的原因是“害怕”。是的,邓敬慈害怕了,当他看到周小红走到了篝火旁开始朗诵时,他紧张、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了。周小红是靠什么打动了自己、吸引着自己呢?她的相貌不属那种特别迷人的相貌,但是却非常美丽,这是一种自然的美、阳光的美,天真,活泼,纯洁,开放,像田间怒放的小花,像山中淙淙的溪流。她对任何人都展示着她的笑容、她的亲切,不谄媚权势,不欺凌弱小。从第一次在卫生院遇到她,让她量血压、测体温时,脑中就再也赶不走她了,就明白爱上她了。在别人看来,邓敬慈非常具有魅力,非常刚强高傲,其实,在爱情上,他非常自卑,他害怕拒绝。在那段日子里,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周小红,甚至有了病也不去卫生院,好在后来参加试验小组投入攻关,繁忙的工作让他无暇去思念心中的爱人。然而,今天,当周小红以一种更加动人的风姿站在面前,朗诵着那么令他激动的诗歌,他真难以自持。他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他觉得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心思,只得将头低下,以掩饰自己的情感。周小红什么时候朗诵完的,他不知道;众人对朗诵的反响,他也没有听到。他只在心中反复念叨着:“我不能等待了!我要向她表白!”

“轰——”一声沉闷的巨响,将邓敬慈震醒了,还没有站起来的人被震得屁股挪了位,站起来了的人感到全身在颤动。这是震动打桩机开始击打管柱了。

“试验开始啰!试验开始啰!”人们欢呼起来。

邓敬慈狠命地捶打了自己一下,骂道:“没有出息的东西!”

他朝打桩架跑去……

第二节  扑朔迷离《踏莎行》

丁香是哼着欢快的小调回到家中的,一到家门前,见门锁已经被打开,便知道陈耕读又坐在里面了,心中很是后悔当初不该将钥匙交给他,但不把钥匙给他,他站在门口等候、晃悠,更会惊动左邻右舍。丁香的心情顿时变坏了,进门正准备发一通脾气,看见陈耕读正站在房中间,脸上乌云笼罩,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很兴奋哪,歌唱家!”陈耕读阴阳怪气地说道。

“又是谁惹得你不高兴啦?”

“你!”

“我?我怎么啦?”

“那么多人看着你,看着你美丽的容貌,看着你漂亮的衣衫,看着你迷人的风姿,我受不了!”

“你这是变态!”

“我是变态。”陈耕读咬牙切齿地说,“看着他们那垂涎欲滴、如醉如痴的样子,我就像自己的财产被哄抢了一般。”

丁香没有因为陈耕读对自己疯狂的爱而有一丝一毫的自豪、一丁一点的得意,相反,感到了极大的恐惧和威胁:陈耕读这种性格太偏执、太可怕,完全不适宜做隐蔽工作,很容易暴露自己。她想,得将陈耕读的情况向“竹竿”汇报一下,得采取一些措施,否则,自己也会被拖进泥淖,眼下,只得尽量地安抚他,让他平静下来。

“坐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丁香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教训开了,这比那种和颜悦色的劝说更有效,“你能不能成熟一点、理智一点?你怎么总是这么一副生番厉鬼的模样?干我们这一行的不都得有多副面孔吗?我不烦那些活动、那些人吗?烦透了。可我还得整天陪着笑脸、乐呵呵地参加他们的活动。”

陈耕读脸上的乌云逐渐消散,乖乖地坐了下来。

“上峰对我们的无所作为不太满意。眼见这试验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我们却毫无办法。”

“有什么办法?又不能去搞破坏、扔炸弹?”

“阻挠试验的办法是多种多样的,要动脑子!”

“难道说把负责试验的亚宾、林秋澜、邓敬慈、刘崇义这些人都干掉?”

“幼稚!”

“我想不出什么法子。”

“你不是总吹自己聪明、脑子灵吗?”

“我那说的是搞设计、搞施工!”

“是啊,你搞设计、搞施工行,可人家又不要你搞设计和施工。”

“你——”陈耕读的脸气得通红。

“好了,好了,看你那副模样,开个玩笑也值得这样?”见状,丁香立即自我转圜,“我一再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跑到这儿来;有事我会同你联系的。你怎么又跑来了?”

“我就是有重要的事才来的。”

“说。”

“我发现:我被盯上了。”

“什么,被盯上了?说详细一点。”

“我抄录的一张纸条不见了。”

“讲清楚,在什么地方不见的?抄录的什么?像挤牙膏似的,急死人!”

“今天中午在寝室里,心里烦,拿起笔在一张信笺上抄下了一首诗,写完后就放在书桌上了,后来处里有事让人来找,我就急忙赶过去了,吃晚饭后回到寝室才想起来,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张信笺了。”

“抄的什么诗?”

“古诗,是唐代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的诗《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你没事写那玩意干什么?”丁香自然知道这首诗中含有一种郁郁不得志的忧愤的情绪,但它毕竟是一首古诗,且此信笺到底是否被人拿去还不能确定,便对他说,“你回去再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写过后就扔掉了;再仔细找一找,看是不是夹在什么地方了。”

陈耕读走后,丁香独自坐了好一会,想晚会上的演出,想邓敬慈使劲鼓掌的神态,想张斌与苏联专家们高歌的样子,想那个被称作“能人”的刘崇义的佝偻的身影,突然,好似电光一闪,她惊叫一声站了起来,“想起来了!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了!”没错,这个刘崇义就是当年在云南秘密军营里受训时遇见过的那位老头!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正与其他学员在沙地上练习搏斗,一个学员轻声说:“瞧,瞧那个小老头,混到这把年纪了,才混个一杠两星。咱们要像他这样可就惨啦!”她当时就朝那边望了一下,果然见到一个年老的中尉,正在指指点点,旁边站着一位美军军官和几位年轻的中国军官,其中有一位还是上校,都毕恭毕敬地在听着。这使她怀疑,那老头莫非是位高官,中尉军服只是伪装?但看那佝偻的身影、那黝黑的面庞,又觉得一点没有高级军官的气质。不一会儿,那几个军官就走了,但那个佝偻的身影却在她脑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刘崇义是潜伏的自己人呢还是隐瞒了身份混进职工队伍度日呢?”丁香激动得在室内走来走去,不停思索着,“不管是什么情况,这都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情报,应该尽早告诉‘竹竿’。”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准备过早时同“竹竿”碰面,谁知刚出巷子,走到街口,发现陈耕读正等在那里。丁香的眉头皱了起来。也许是看到丁香不高兴的样子,陈耕读忙说:“一句话,就一句话:那信笺找到了!昨晚回去一翻,就在书桌上的报纸下面。”

“那就好,赶快毁掉,再不要胡写乱涂了!”丁香松了口气,见他还在那儿傻站着,就说,“快上班去呀!”

丁香在餐馆里吃水饺时“巧遇”“竹竿”。

“过早啊,先生?”

“呵,丁大夫,你也喜欢吃这水饺?”

“是啊。您就坐这儿吧!”丁香热情而自然地将“竹竿”让在旁边坐下,“我有事情要汇报!”

“来一碗水饺、两个面窝!”“竹竿”叫了早点,眼望别处,低声问,“有什么事吗?”

丁香汇报了关于管柱钻孔法试验的人员、进展情况,着重讲了刘崇义的事。

“现在他能认出你吗?”

“不可能!当时在军营里,我们一群学员正在训练,隔他还有一段距离。他也没有注视我们。”

“呵,是这样的,是这样的……”“竹竿”很感兴趣,又问,“陈耕读最近怎样?”

“情绪好像越来越不稳定,昨天还闹了场虚惊。”

“呵?”

“他在寝室里用信笺抄录了一首古诗,后来发现不见了……”

“什么古诗?”“竹竿”急着问。

“唐代黄巢写的……”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是的。”

“哼,‘古诗’!看过《水浒传》吗?”

丁香点了点头。

“那宋江在浔阳楼上题了一首反诗‘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结果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不过还好,那信笺又找到了。我已让他将其销毁了。“

“又找到了?”“竹竿”惊得站了起来,自觉失态,又叫餐馆的服务员,“来,加点汤。”坐下后神情有点紧张地对丁香说,“如果找不到了,还有被自己或别人当废纸扔掉的可能;找到了,就只有一种可能,被同室的人交上去后又悄悄还了回来。”

“那就是说,陈耕读已经暴露了!”

“那倒不一定,但这首‘反诗’肯定引起了保卫部门的注意,接下来的套路,或是穷追猛打,或是放长线钓大鱼。”

“那怎么办啦?”

“慌什么?让你与他撇清,做了吗?”

“照你说的做了,现在单位的领导和同事都知道,我不愿同他谈恋爱,是他死缠着我。”

“嗯。”“竹竿”绷着的脸稍微松弛了一些,“另外告诉你,中共已发出通知,开展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运动,以后的活动,要格外小心。”

“院里昨天就接到通知,今天下午全体职工都要去俱乐部礼堂听报告,说是传达上级文件,很可能就是这个通知吧。”

“竹竿”的脸又绷紧了,默默地喝着汤,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以极低的声音说:“仔细地听着,吃你的,别望着我,按我说的这么去做……”

丁香用调羹舀着水饺,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而耳朵却竖起来聆听着他的指示,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握着调羹的手微微颤抖。“竹竿”走后,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的猜测是对的,下午的大会,就是向机关和直属单位职工传达中共中央发出的《关于展开斗争肃清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指示》并进行动员。会场内外气氛严肃,充满着火药味。会场门口竖立着一幅很大的宣传画,画的背景是广大群众正举手高呼口号,前景是两个警察正将一个反革命分子的双手拧在身后。会场两侧是两条大标语,一条写着:“提高警惕,肃清一切特务分子;防止偏差,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一条写着:“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立功赎罪立大功受奖。”这画,这标语,这氛围,让丁香感到窒息,而传达的文件更让她心惊肉跳。

文件是由李云天书记传达的。李云天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清亮,语气平和。可是,丁香听来,却似炸雷一般。

“敌人知道,中国共产党在广大人民群众中具有无限的威信,人民民主专政十分巩固,反革命分子就采取最阴险的、隐蔽的斗争方式,以两面派手法伪装革命,钻进革命队伍,甚至爬上革命工作的领导岗位,从革命队伍内部来进行破坏。这种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是革命的最危险的敌人。

“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必然而且已经在财经、政法、文教、学术思想、统一战线、群众运动、建党工作以及其他许多机关里和战线上钻了进来,进行阴谋活动,破坏人民民主制度和社会主义事业。

“在很多部门,在很多地方,大量的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是还没有被揭露和肃清的。为此决定,在全国范围开展一场肃清暗藏反革命分子的运动。”

文件传达完后,指挥长张斌作了动员,号召全体职工、家属都要行动起来,提高警惕,擦亮眼睛,将隐藏在身边的反革命分子清查出来。他着重讲了在斗争中如何注意政策的问题。他说,我们现在的党政军民各机关、团体,企业、学校中,所有人员,包括起义人员、留用人员在内,绝大多数是好人。如果忘记了大多数是好人这一点,我们就会犯错误。但是同时,这些人员中,也有极少数是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或其他坏分子,这些暗藏的反革

命分子和某些坏分子是必须坚决和彻底地将其肃清出去的。如果忘记了这一点,我们也一定会犯错误。在这场斗争中,我们必须随时提醒自己,不要把落后的分子同某些有严重缺点错误的好人,同反革命分子或其他坏分子混为一谈。恰恰相反,应该努力去争取落后分子同我们团结起来,一起反对反革命分子或其他坏分子。由于落后分子是反革命分子或其他坏分子的活动对象,他们对反革命分子或其他坏分子的情形比较更为熟悉,因此,把落后分子争取过来,就更容易揭露反革命分子或其他坏分子。他还表示,在这场斗争期间,领导人员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人主持日常工作,在大问题上兼顾肃反,另一部分人专门主持肃反工作。最后,他宣布:大会之后,正式开始进行坦白检举运动。

主持大会的韩家栋副指挥长在会议结束时率领全场职工高呼口号。韩家栋的声音本来就洪亮,加上他使劲呼喊,又贴近麦克风,所以整个会场中,真如雷声隆隆。丁香用了很大的定力,才坚持到最后。

传达和动员大会开过之后,曾大力他们保卫处的工作更加忙碌了,不断有人前来检举,揭发的信件一天收到好几十封。但是,曾大力的头脑十分清醒,一部分人负责接待来访、拆阅信件并加以甄别、落实,主要人员还是加紧侦破已发的案件。

曾大力这天又在办公室的黑板前思索。温诚喊了报告获准进来后,见他仍在考虑着什么,就默默地站在他身后。黑板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画着各种各样的符号,一般人自然看不出名堂,但温诚一直在参与从“雷击”事件以来几个案件的侦破,所以很清楚黑板上显示的是曾处长对案件线索的清理。

“你来看,”曾大力在黑板中间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圈,问身后的温诚,“案件的发生都与我们大桥的建设有关,而案件线索的断头处也都在汉阳。这说明什么问题?”

“反革命分子和潜伏的特务将主要的破坏目标都定在长江大桥的建设上。”

“还说明它们的总部、它们的巢穴就在汉阳。由汉阳发出指令、派出人员,一旦作案人员有可能被发现,立即切断联系,保卫巢穴的安全。”

“处长分析得有道理。”

“开过动员大会以后,陈耕读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动静啊,照常上班,情绪也比较正常。据他同室的同志反映,那天下午下班后回来,发现写有古诗的信笺不见了,情绪有些紧张,就急忙出去了。晚上回来发现信笺还在,情绪顿时变得轻松,还哼起了歌曲。”

“怎么,你们又将信笺还回去了?”

“是的,怕引起他的警觉和怀疑。”

“欲盖弥彰,一着臭棋!”

“怎么呢?”温诚大惑不解,“陈耕读见到信笺后情绪不稳定了吗?”

“倘若我是陈耕读的上司,得知这个讯息,我就一定会得出‘陈耕读被监视了’的判断。”

“人人都像你这么精明啦?”

“你以为我们的对手都是傻子啊!”曾大力显得有点焦急。 “你已经肯定陈耕读是敌特分子?”温诚慎重地问。

“说实话,我还拿不准——”曾大力说出了他的困惑,“‘雷击’案件是运用了一定的科技手段的案件,作案者却是一个酒鬼,而且在暴露之后立即被灭口,所以,背后一定有人指挥。而这个指挥者,必须要熟知这两个情况:施工场地存在遭遇雷击的危险,这样,才会去破坏避雷针以达到罪恶的目的;出现‘雷击’事件后,我们通过侦察,确定是敌特破坏,这样,才会抢在我们前面,迅速灭口。而这两个情况一般职工是决不可能知道的。我对知道这两个情况的人进行了统计,陈耕读是很少的两个情况都有可能知道的人中的一个。但是,他的举止、作派比较张扬,情绪不稳且十分外露,不像是一个潜伏的特务,考虑到其父被镇压,更像是一个对现实不满的落后的群众。”

“会不会是被敌特利用或是刚被敌特招纳?”

“几种可能都有。但不管是哪种可能,都应该成为我们的一条重要线索。你们侦察科加紧对陈耕读的监视,一步也不能放松,一刻也不能放松,必要时,采取措施!”

温诚得到指示立即去布置去了。曾大力仍在黑板前对上面写着的一大串人名、地名、时间在苦苦探究着。突然,电话铃响了。他一接,是温诚打来的。温诚只说了一句话:“陈耕读失踪了。”曾大力“嗯”了一声就将电话挂了,因为接下来,温诚他们知道会做什么,怎么做,他现在只能等待,等待进一步的消息,然后再作出判断并确定行动方案。

陈耕读怎么啦?逃跑了?被杀了?曾大力非常懊恼,觉得自己还是慢了一步,而且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在当初发现陈耕读的疑点时,就应该采取措施,但后来出现了“信笺”事件,反让自己松懈下来,因为这首黄巢的诗虽然具有明显的反抗情绪,甚至还有点血淋淋的味道,但诗题既是《不第后赋菊》,起因明显是因应试不中而生的愤懑。知识分子常有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之慨,常喜欢借助古人之诗来抒发心中的不平。这陈耕读抄录此诗大概也是这个原因,谁知……

下午,温诚来了电话,报告的情况让他大吃一惊:陈耕读自杀了!尸体在离晴川阁下游不远处的长江边被人发现了。曾大力连忙赶往出事地点。

陈耕读的尸体上盖了一张芦席。曾大力揭开看了看,面容很是惊恐,但这不能说明问题,即使是自杀者在临死那一会也会恐惧的。死者身体上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绑着一块石板。

“消息传出去了吗?”曾大力问温诚。

“没有。我们将消息封锁了。”温诚回答。

“怎么断定是自杀?”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衣服上也没有撕扯的痕迹。”

“死者是从这儿入江的?”

“这儿不是第一现场。”温诚指着上游说,“第一现场在上游数百米处,离晴川阁不远。陈耕读大概是从那里跳入水中的,后被水流冲到这里,因临近汉水入江口,形成洄流,被浪涛卷上了江滩。”

“陈耕读会游泳吗?”

“据同室的讲,他只是小时候在家乡的池塘里游过‘狗爬式’,从没有在江河里游过泳,有时在工程船上,他都害怕站在船边,尽量往里靠。”

“现场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只有陈耕读留下的一双皮鞋和一件外衣。外衣叠得整整齐齐,外衣口袋里面有一张信笺,上面抄录着一首诗,是给丁香丁大夫的。”温诚说着用镊子将信笺从一个纸袋里夹出来交给曾大力。曾大力戴上手套,接过信笺来看,上写着:

踏莎行

秦观

雾失楼台,

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

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

鱼传尺素,

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

为谁流下潇湘去?

                                                                丁香留存

又是一首古诗词,而且读起来似懂非懂,它与丁香有什么关系呢?它与陈耕读的死有什么关系呢?曾大力准备去问问林总,他喜爱古诗词,而且造诣颇深。

晚上,曾大力到了林秋澜住处,见他正和亚宾在商谈着什么,便想告退。亚宾忙说:“我的事已谈完了;你来谈吧!”

“打搅了,林总!”曾大力很不好意思。

“叫老林,老林,说过多少遍了!你来找我决不会是小事。说吧!”

“我想就秦观的《踏莎行》这首古诗词特来向您请教。”

“哟!”林秋澜睁大眼睛望着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5]

“谬奖,谬奖。我是为了破案而来的。”

“呵。这是一首词,怎么啦?”

“我想听您讲讲这首词的意思和与它相关的背景、故事。”

“这是宋代词人秦观被贬谪到湖南郴州时写的一首词,表达了自己凄苦失望的情绪。”

“这首词,前面倒还能够理解,但是最后两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却不懂何意。”

“这两句啊,不仅你不懂,历来注家看法都不一样。从字面上讲,就是‘郴江啊,你绕着郴山流就得了,为了哪一个偏偏要流到潇湘去呢’,可这显然是用的暗喻手法,内在的含义何在呢?一种认为,是一种懊恼情绪,‘在家呆着好好的,为什么要出来做官、落得如今这个结局呢?’据说苏东坡对这两句也是这么理解的,其时,他也被贬到遥远荒凉之地,特别喜欢末尾两句,特地将其写在自己的扇子上。可另有一些注家认为,这末尾两句,是表达一种失恋的情绪,可能他爱着一位女子离他而去,所以这两句的含义应该是:‘你本应该爱我的,却为何离开了我,你爱上了谁呢?’通观全词的语气,这么解释也是十分贴切的。所以啊,这首《踏莎行》扑朔迷离,留给了后人一个谜。”

“您这是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文学课啊!”曾大力深深地佩服林总广博的学识。

“怎么样,对你的破案有帮助吗?”

“有帮助,太有帮助了。学生我茅塞顿开呀!”曾大力笑着说,“告辞了,以后再来向您讨教。”

曾大力决定直接去找丁香谈谈。

丁香走进院长金小玲的办公室时,见曾大力坐在里面,便止住步想退出来。曾大力和蔼地说:“进来吧,丁大夫,是我找你。”

丁香虽然有点惊慌,但想道,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便微笑着说:“哟,大处长找我这个小医生有何事啊?”

曾大力心中暗暗赞叹,容貌美丽,气质高雅,谈笑自如,怪不得那个陈耕读会为她轻生,但他又提醒自己,一切得通过细致的调查,决不可有先入之见。

“丁大夫,”曾大力从纸袋中抽出一张信笺,举起来让她看, “你见过这个吗?”

丁香伸出手去拿那信笺,见曾大力往后缩了缩,显然是不让她碰,而且他还戴着手套,自然明白这是物证,便把头凑近看了看,回答“没见过”。

“这首词读过吗?”

“《踏莎行》,秦观,没有读过;秦观的词,只读过一首《鹊桥仙》,就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那首。”丁香回答。这自然是假话。她平素最喜欢秦观的词,不仅那首《鹊桥仙》,其《淮海集》[6]所收的词全都认真读过,像《满庭芳》《望海潮》《千秋岁》等几首更是能够背诵。这首《踏莎行》就更不用说了。陈耕读正是应自己要求抄录的。但是她是按照“竹竿”的指令办的。

“这可是写给你的,看得出是谁的字迹吗?”

 “是陈耕读的吧?”

“你很熟悉他的字啊!以前他也给你写过这类古诗、古词?”

“没有,给我写过两封信。”

“相隔这么近,有什么话不能说啊,还要写信?”

“他向我求婚。”

“呵,你答应了吗?”

“我怎么会答应呢?我拒绝了。可是,他仍旧纠缠不休。前些天,我正告他:如果再来纠缠,我就向你们领导反映。这样,他才没有来找了。”

“你跟我反映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坐在旁边的金小玲插进话来,“对这种人,只能向他单位的负责人反映。你还说要照顾他的自尊心。早点让他死心,也不会这样。”

曾大力狠狠瞪了金小玲一眼,明显是怪她多嘴。

“他怎样了?”丁香问。

“他死了,淹死在长江里。”曾大力回答。

丁香猛地站了起来,又慢慢坐下了,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这不是演戏,确实是真情的流露。“竹竿”他们太狠毒又太狡猾了!让自己求陈耕读抄录此词,并约他晚上到江边散步,陈耕读定然是满怀欣喜前往的,结果遭了毒手,还“主动”提供了一个证明自己自杀的证据。

“你很难过?”

“是我害了他!可是没办法,我对他确实产生不了那种感情。他太死心眼了。”

“你觉得他是自杀吗?”

“我不知道。不过他曾说过,如果我不爱他,他对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是我害了他!”丁香哭得更加厉害了。金小玲将曾大力轰了出去。

曾大力又去找了护士周小红、药剂士小王等几个平时与丁香接触较多的人了解了情况,大家都知道丁香因被陈耕读纠缠而苦恼的事。

看来,陈耕读之死是殉情了,证据比较充分,几乎无懈可击。但是,正是这证据的完备让曾大力生疑,需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好像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了的。

第三节 冲锋者背后的箭镞

肃反运动正在轰轰烈烈地开展,刘崇义却一点也不知道。因为他不仅没有参加那次传达动员大会,以后的学习也没能参加,那段时间他一直在进行管柱钻孔试验,生活在吊船上,连岸都没有上过。有一天张斌上吊船来看试验的情况,见了他吓了一跳。络腮胡子长得老长,与鬓发连在一起,倘若不是那双眼睛还在闪亮,真让人难以认出他来。张斌赶紧命令他上岸休息,洗个热水澡,理理发。可是,他没法执行。不是他不想上岸休息,而是不能离开。林秋澜对张斌说:“我们也不忍心,可是没有法子。由于是搞试验,没有一点经验,一切都得摸索着干,机器设备也是自己试制的,从来没有使用过,所以说不定哪儿就会冒出一个问题来,或是要更改施工方法,或是要改装机器,或是要检修设备,都不能离开他!”张斌便吩咐随行的尚可去岸上的招待所请一个理发师来帮刘崇义将脸面“拾掇拾掇”。刘崇义推托道:“不用了,不用了,几个徒弟说我这模样,就像云南山中的老猴子。猴子好啊,猴子聪明。”张斌听他这一说,再看他佝偻着腰、满脸须发的形象,还真像一只老猴,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之后,他隔三差五地上船来看看,来时就带些烟酒来慰劳他们。

另一个常上船来看看的是缪福春。缪福春最近被提升为副总工程师,专门负责与苏联专家的联系。试验小组的同志们都不欢迎他,也知道他来是挑刺的、看笑话的。你看他那模样,东瞧瞧,西望望,脸上似笑非笑,见人也不答理,转一圈后就走,也不同谁道别。然而上岸后见了他的老师柯达诺夫,他立时活跃起来,讲试验场地的杂乱,讲试验遇到的阻力,讲试验小组人员疲惫不堪的样子,讲得绘声绘色。柯达诺夫则听得眉开眼笑,不停地催促:“快讲,快讲,还有什么?”缪福春讲完之后,他意犹未尽,还要评判一番、奚落一通,最后照例说一句:“鹰有时飞得比鸡低,但鸡却永远飞不了鹰那么高。”张斌就有几次听见他嘟囔这句话,对他很有看法。张斌当然知道这是俄罗斯的一个寓言。列宁在1922年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政治家的短评》,在这篇文章中,列宁批评了德国杰出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理论家、革命家罗莎·卢森堡的一些错误观点,但认为,一只鹰有时候可能飞得比鸡还要低,然而一只鸡却永远不可能飞到与鹰相同的高度。罗莎·卢森堡无论她犯过什么错误,她都是而且永远是一只鹰。柯达诺夫常念叨这个寓言是什么意思呢?无非是标榜自己是一只鹰、而亚宾是一只鸡,明显地对亚宾担任组长不服气。这是一种很不健康的思想,是气量狭窄的表现。他很担心怀有这种想法的柯达诺夫会背后采取一些小动作来阻碍亚宾的试验。为此,他对缪福春的表现很不满意,尊重老师是对的,但还是要服从真理,服从国家的利益。由于考虑到中苏关系,他也不便过多地去指责缪福春,怕把问题搞得更复杂。有一次,缪福春在场时,他有意说到:“我很佩服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他从17岁开始跟随柏拉图学习,时间长达20年之久。他对老师是很崇敬的,师徒二人关系很好。然而在追求真理的征程中,亚里士多德非常勇敢、坚决地批评老师的错误和缺点。当有些人就此指责他背叛了老师时,亚里士多德回敬了一句流传至今的名言:‘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张斌特意望了眼缪福春,见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知是没有听明白还是听明白了故意装糊涂。

刘崇义自从一到武汉在汉水公路桥与缪福春打过照面,就不太喜欢这个人。他尤其不喜欢他的两面性:在本国技术人员和工人面前,颐指气使,旁若无人;在苏联专家面前,唯唯诺诺,毫无主见。他始终认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中苏技术人员之间,应通力合作,取长补短。当然,这些想法,他也只是偶而与相熟的人谈一谈。他不是一个喜欢动舌头的人,而是一个喜欢动脑动手的人。就是在试验小组内,除非是亚宾专家、林总和邓总主动征询,他也不喜欢乱提建议、乱发议论,而是将更多的心思用在保证他们方案的落实上。试验小组的年轻人多,热情高,闯劲也大,但是既缺少经验,也缺少韧劲,原以为试验开始后,就像打仗一样,冲锋号一吹,再来个猛打猛冲,一下子就可以拿下山头,占领高地,插上红旗,谁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一波三折,坎坎坷坷,所以情绪波动很大,劲也提不上来了。

试验开始,管柱要在打桩机的激振力的作用下穿过覆盖层,虽然经过革新,对苏联在水坝工程中的震动打桩机进行改造,使其具有了足够的力量,能够将管柱打入覆盖层,但是接着问题就来了,管柱震动下沉时,不能保持垂直,这样,打着打着,管柱就倾斜了,与覆盖层形成了角度,打桩机也无法工作,施工只得停了下来。不少人坐在那里叹气,直叫“出师不利”;还有的说,不如留在汉水公路桥工地,现在正是干得最欢的时候;更有个别人在心中嘀咕“恐怕还是得用老的气压沉箱基础吧”。刘崇义却不声不响地忙碌着,他带上两个潜水员,让他们轮番下潜,摸清打桩时水下的具体情况,提取泥沙样品。很快,他就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即“射水方案”,在打桩的同时,借用强大的水力,冲走泥沙,保证管柱的垂直度,一经采用,不仅解决了管柱倾斜的问题,还加快了管柱的下沉速度。问题一解决,大伙的脸色阴转晴,又热火朝天地干上了。刘崇义呢,仍是一声不吭地在试验场地巡察着,但是从他的表情来看,并不轻松。他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注意管柱的角度,注意工人的操作,注意抽上来的泥沙的成分变化;他的耳朵随时地聆听着,听那机器的运转声是否正常,听那桩锤的打击声有无变化。只要他在那里转悠,工人们就安心了,“干吧,刘师傅兜着呢!”遇到工人们这么说,刘崇义总要严肃地指责一番:“这么说是不对的。我和你们所干的,就是将亚宾专家、林总、邓总的思想变为现实、方案付诸实施,没有他们的智慧,没有他们创造性的劳动,我们干什么、怎么干呢?他们比我们更辛苦。”

刘崇义说的是实话。就说邓敬慈吧,在试验的这段时间,他也很少上岸,就吃住在吊船上。他自己感觉到,参与试验以来,自己所费的心力要比以往设计一座桥梁时还要多,因为设计和施行的是一种崭新的前人从未搞过的方案,完全没有制订的规范可遵循,完全没有成熟的经验可学习。为了找到一些借鉴,他翻译了不少美国桥梁、水利、矿山建设的资料,对于打桩机、钻机等机械设备的研制、改造起了很大作用。为了掌握试验的进程以便为今后的正式施工制订规范,同时发现问题随时解决、修正方案,他得在几个试验场地跑。

他的办公室兼寝室就在吊船的船员房间里,虽然小,但设施倒很完备,床、桌、柜、灯都有,只是比岸上使用的都要小巧一些,他对这倒无所谓,一直过着单身汉的生活,他的独立生活能力相当之强,不管换个什么环境,他都能很快适应,而且将这个环境立刻布置得很有情调。船上的这间小小的房间,经他一收拾,竟给人以舒适、浪漫的感觉,其实,这“收拾”,也不过是稍加整饬、略加修饰而已。房间内自然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床上自然是铺着雪白的床单,但是床头上却贴了一张不大的宣传画,画面上是一中一苏两位技术人员,苏联技术人员正在举手指点,中国技术人员手拿图纸正在聆听,背景是钢铁厂的高炉,画上的标语是:“学习苏联先进生产经验,为我们祖国的工业化而奋斗!”这虽然是当时十分流行的一幅宣传画,但出现在武汉长江大桥建设工地的一艘吊船的船员房间里,就显得既贴切又有新意,不仅渲染了政治气氛,还增添了生活色彩。他原先贴的不是这幅宣传画,而是一幅爱因斯坦的画像。爱因斯坦是他最崇拜的科学家,邓敬慈在美国时,曾专程去拜望过他。不久之前,这位伟大的科学家因主动脉瘤破裂而逝世于美国普林斯顿。画像上的爱因斯坦,头发蓬松,皱纹满脸,衔着烟斗,目光中透出慈祥和睿智的光芒,背景中密密的树丛里闪现点点的光亮。画像下方,是他手抄的爱因斯坦的一段话:“照亮我的道路,并且不断地给我新的勇气去愉快地正视生活的理想,是善、美和真。要是没有志同道合者之间的亲切感情,要不是全神贯注于客观世界——那个在艺术和科学工作领域里永远达不到的对象,那么在我看来,生活就会是空虚的。”这段话,他服膺弗失,作为自己的座右铭。画像贴了没有几天给林秋澜发现了。

“你怎么将他的画像贴出来了?”林秋澜神色紧张地问。

“有什么问题吗?”邓敬慈觉得很奇怪。

“他是美国科学家,刚去世,别人还以为你是在悼念、祭拜他呢。”

“那又怎么样?爱因斯坦是位美籍科学家,但他是位进步人士,他曾发表谈话,指出美国的扩军备战政策是世界和平的严重障碍,去年,他还号召美国人民起来同法西斯势力作斗争。今年逝世后不久,我国著名科学家周培源还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长篇悼念文章。”邓敬慈振振有词。

“你说的都对,可是,有几个工人知道这些?有几个工人听你说这些?他们看到你朝这个怪模怪样的外国老头顶礼膜拜,会怎么想?”

邓敬慈听了直摇头,觉得匪夷所思,但是他尊重林总,知道林总比自己早好多年回国,在政治上、工作上、生活上、待人接物上都比自己经验丰富,从内心里为自己好,就接受了他的意见,换成了这幅宣传画。

房间的桌子很窄,放不了什么书。邓敬慈用一些木条钉了个多层的书架,卡在桌床之间,又不占什么位置,查阅起来也方便。最有趣的是在舷窗旁,他用铁丝吊着两钵花草。也只能称其为“花草”,因为它没有花、只有叶,不像是花,说它是草吧,它叶片宽大,长得一蓬一蓬的,又像是花。邓敬慈是在江边的堤脚下发现它们的。当时,他正在散步,已是秋尽冬来,满坡荒草直连天际,堤上树木都已光秃,灰云低压,空气清冷,唯有这“花草”,蓬勃舒展,青翠依旧。他立即挖了两蔸带回船舱。刚好前两天南方来的朋友带来几个椰子,椰汁大家都已经分享,椰壳还留着,他便锯开做了两个花钵,椰壳上有三个眼,正可通气,所以,这两钵花草长得很是茂盛。许是受了这花草的吸引,常有江鸥在舷窗边啾啾掠过,有的更啄得窗子咚咚直响,房内外都充满了盎然生气。

邓敬慈觉得,最大的享受,是在夜深之时,躺在床上,看月光漫进舷窗,将花草的投影印在书桌和被子上,脑中放肆地想念周小红,想第一次在卫生院看见她做酒精棉球时的专注,想她给自己送安眠药片时望着窗外夜景时的惊叫,想她晚会上朗诵时与篝火相映衬的脸庞,想她到吊船上来的情景……

那天中午刚躺下休息,她与丁香一起上船送医送药,穿着白大褂,背着医药箱,一走进门就嚷道:“邓总,邓总,我们来了,你也不起来迎接迎接?”

我当时太不争气,可以说是心慌意乱,猛一起来,头撞到床架上了,一开口,却是干巴巴的俗不可耐的套话“大驾光临,不胜荣幸”。

“哎呀,”她欢快地叫了一声,“你这小小的房间,布置得还蛮有味道呢!”

“应该说,很有情调。”丁香纠正她。

“那是你们这些大知识分子的说法。让我说,就是‘蛮有味道’。”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什么不妥。

丁香宽厚地笑了笑,但脸上分明露出了一丝鄙夷的神色。其实,我倒是觉得周小红的说法更生动,更有生活气息。

周小红对小房里的什么都感兴趣,那幅宣传画她能站在跟前看上好一会,对那么简陋的书架也会啧啧赞赏一番,那两钵花草更是让她爱不释手。我想跟随着她的身影移动,可是不行,脖子像僵硬了一样,站在自己的房中却像是站在别人的家中,一点也不自在。

“最近有哪儿不舒服吗?”是丁香在问。

“挺好的,挺好的。”我急忙回答。

“那就按原来的剂量,给你开一点安眠药片吧!”周小红说着就要打开药箱拿药。

“小红——”丁香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她这种大包大揽、大大咧咧的作法不满。

“呵,对,对,医生还没诊断,我怎么胡乱发药呢?”周小红做了个鬼脸,闪身出了小房,走出去又回过头诡秘地笑着对丁香说,“丁大夫,好好给邓总看看啊!”

周小红走了,自己的心也跟着走了,她为什么一会儿也不愿多呆呢?她走后,我也不知同丁香扯了些什么,好像是谈到了刚放映的一部影片,谈到了苏联作家萧洛霍夫的小说《静静的顿河》,还由晚会那天她的演唱谈到了俄罗斯的民歌《三套车》《纺织姑娘》,丁香还随口哼了几句:“在那矮小的屋里,灯火在闪着光,年轻的纺织姑娘,坐在窗口旁。”但是这些记忆都很模糊,自己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想着想着,邓敬慈总有一丝不安隐隐生出,周小红为什么要做鬼脸、为什么露出诡秘的笑容、为什么故意让丁香与自己呆在一起?莫非她以为自己在同丁香谈恋爱?莫非丁香告诉她有意同自己谈恋爱?莫非她想撮合自己与丁香谈恋爱?无论是哪种可能,对自己来说都是不妙的。丁香?这也是很不错的一个女子,但这种女子,自己在国内国外见得太多了,她们有美丽的容颜、良好的教养、广泛的知识、幽雅的谈吐,但是她们没有让自己怦然心动的魅力、朝思暮想的笑靥、衷心仰慕的纯真、心仪已久的朴实。每想到此,他就再次骂自己懦弱无能。

这不是你!这不是你应有的性格和作风!他又一次下定了决心:我绝不能等待了!我明天必须向她表白!

邓敬慈的决心是下定了,但是机会却没有了。

这天下午,船上来了5名警察,问了他的姓名,证实他就是邓敬慈后,立即将他带走了,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刘崇义。

其时,正是试验最关键也是最困难的时候。管柱已经通过震动打桩机和高压射水的力量,逐步下沉,通过覆盖层直至岩盘。按照试验方案的程序,开始用大型冲击式钻机在管柱内钻孔,待钻至规定深度,再将泥沙清除干净,安上钢筋骨架,灌注混凝土填满管柱,使管柱与岩盘牢固地连接在一起。然而,问题出现了:冲击法钻孔是利用钻头自重下落冲击岩层, 使之破坏,来实现掘进的,但钻机的十字形钻头每次冲击后,形成十字槽,不仅岩面不能受到全面的冲击,而且很容易就被卡住了,钻渣也取不出来。掘进严重受阻,整个试验又停滞下来。为此,参与试验的同志,无论是苏联专家还是中国职工,无论是像林总、邓总、刘崇义这样的试验负责人还是参加施工的普通工人,全都在琢磨这件事。邓敬慈想到,过去煤矿的竖井,也是采用冲击钻机施工的,就到武汉大学的图书馆去查阅这方面的资料,资料倒不少,但帮助不大,因为竖井口径较大,钻机活动的余地大,可以通过移动钻机来解决问题,而管柱内钻孔,位置逼仄,这种办法自然行不通。刘崇义则带着几个徒弟专攻这一难关。但徒弟们看到,号称“能人”的师父也感到这事有点棘手,因为他只是围着钻机转,再要不就是将零件拆卸下来,钻头、钻杆、钢丝绳、“神仙葫芦”[7]……摆了一地,然后把这些零件这个摸摸,那个看看。徒弟中跟随他时间较久、熟悉他的秉性的就说:“看这模样,还没主意、没办法呢!”终于有一天,他吩咐将机器零件归位,然后,用肥皂将手、脸过过细细地洗了一会,回头跟在场的徒弟们说:“撑不住了,我去歇一会。”徒弟们当下就击掌欢呼起来。因为他们知道,有门了。

就在这个时候,警察来到了吊船上……

林秋澜当时正在船上,见状还以为是曾大力的保卫处来的人,赶紧打电话给张斌,张斌闻听吃了一惊,立即去找主持肃反工作的李云天。李云天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啊,难道是保卫处采取的紧急行动,便给曾大力拨电话询问。曾大力一听,火了:“一定是市公安局下的手!我怎么会不请示你们就下达这个命令呢?好啊,他们是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李云天知道他的脾气,怕他跑到市公安局去扯皮影响同地方的关系,准备劝说他,谁知他已经把电话挂了,想想此事关系甚大,便去同张斌商量。

 “这事蹊跷得很。”李云天说,“凭我们掌握的历史材料和对本人现状的了解,邓敬慈与刘崇义不会有什么问题呀。正在试验的关键时刻,这两员大将冲锋在前,箭镞却从背后射了进来!”

“我看,此事首先得向王任重书记汇报一下,”张斌虽然着急,但此刻却显得比李云天要冷静,“请市委指示公安局与我们配合尽快处理好这一问题,以免给试验带来影响。曾大力去一下市公安局也好,‘闹一闹’也有必要!”

曾大力果然跑到公安局去了。进了公安局,他也不打招呼,直往局长办公的大楼里闯。守卫的警察也不拦他。不拦他不是因为他也穿着一身警服,一个城市里,穿警服的多了,怎么能随便往局长办公的地方闯呢?不拦他乃因为他常到这儿来商量工作,守卫的同志都认识他,更因他与局长敢忠是战友,两家现在常来往,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到了敢忠办公室的门口,他故意扯着嗓子喊了声:“报告!”

“进来。”里面传来敢忠低沉的声音。

曾大力气呼呼地进去了,进去后一句话不说,端起敢忠桌上的茶就往口里灌,可能茶水刚泡,烫得他直叫,还没有沉下去的茶叶也沾满了嘴唇,急得不停地往地下吐。

“糟蹋呀!这是卓人超专门托人带来的‘龙井’哪!”敢忠装作十分可惜的样子说。

卓人超是他们的战友,当年在延安中央警卫团时,因他们三人经常在一起,人们取三人之姓的谐音笑称为“真敢做”。卓人超现在浙江公安厅刑事侦察处当处长。

“看来,我也该给你进贡点什么啰,不然,就给我眼色看。”这“龙井”,曾大力自然也有一份,眼下,家中泡的也是这茶,但此时他有满肚子的火要发,就故意这么挖苦敢忠了。

“坐下,坐下。”敢忠一点不气,一点不急,“有什么话慢慢说,瞧你那张脸,都气紫了,像个蔫茄子。”

“你们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就跑到我们那里去抓人?”

“抓人!有这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没有你老敢命令,他们敢到我那里去抓人?

“你说的是不是刘崇义、邓敬慈这两个人?”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这两人属于调查性审问。”

“调查性审问?你们一大帮人到我们工地,众目睽睽下把人抓走了,有这么调查的?”

“宣布逮捕令了吗?给他们戴手铐了吗?”

“你就别跟我扯这些条条杠杠了!这长江大桥建设的重要性你们不知道吗?”

“正是考虑到长江大桥建设的重要,我们才采取这一断然措施的。”

“断然措施?你可‘真敢做’啊!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天王老子?”

“试验小组的负责人。试验正处在关键阶段,你这一弄,整个试验全停下来了,影响的将是整个桥梁的建设啊!”

“呵……”曾大力这一说倒让敢忠有点犹豫了,“可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呀!”

“问题,问题,这两人我们都经过了政审的,有什么问题?”

“有群众举报,刘崇义是国民党军统特务,邓敬慈是美国特务。”

“什么?”曾大力猛一听头皮一炸,稍一思索就嚷道,“胡扯!”

“大力,你别激动,也别感情用事。这举报可是有时间、有地点、有详细的内容……”

敢忠桌上的电话响了。虽不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也听不到电话里说些什么,但从敢忠接电话时的恭谨的态度和他不停的“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放心吧”的回应中,曾大力就知道来电话者一定是位领导。

“这样吧,”敢忠的态度果然变得和缓多了,“我们一起突击审问一下,视审问的结果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那不违反你们的规定了?”曾大力的气还没有消。

“你是不是公安队伍的一员?”敢忠反诘道,“还口口声声‘你们’、‘我们’的!”

首先接受审问的是刘崇义。曾大力原想,这位老实巴交的工人不知吓成什么样了呢,谁知带上来时,见他虽然佝偻着腰、脸色憔悴,但表情异常平静、神态十分自然,还微微含笑着。曾大力哪里知道,像这样的场合,解放后,他不知经历过多少了。公安局这边主审的是一位40岁左右的经验丰富的预审员老耿。敢忠与曾大力算是陪审。

“你叫刘崇义?”老耿开审了。

“我是刘崇义。”

“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

“大概是要调查什么问题吧。”

“嗯,你很有经验。什么时候参加的军统?”

“军统,什么军统?”

“我来告诉你吧,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明白得很。‘军统’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简称,后改名为国防部保密局,是国民党反动派为维护其统治而设立的特务组织。”

“没有,我没有参加过特务组织,没有参加过军统。我只是一个工人。”刘崇义的脸胀得通红,极力地申辩着。曾大力注意到,他的神情已略显慌张,再不像原来那样矜持。

“你再好好地想一想,想好了再回答。”老耿脸无表情地说。

“我不用想,没有参加就是没有参加。”

19499月底,你在哪里?”

1949年……9月底……”刘崇义思索着。

“要不要我给你提示一下,那个时候,新中国即将成立,国民党反动派正在作垂死挣扎。”

“那个时候,我正在家中,云南龙陵。”

“就呆在家中?哪儿也没有去?”

“呵,那时,我和我带的包工队,受雇于滇缅公路管理局,还在干着公路的维护工作。”

“是伪滇缅公路管理局。”老耿义正词严地驳斥他。

“伪、伪……”刘崇义承认。

“这段时间还去过哪里?”

“还去过哪里?没去过哪里呀!”

“你不老实啊!”老耿显然有点火了,“再给你提示一下:穿着国民党军上尉军服,耀武扬威的——”

“呵,我明白了,你们说的是那一件事啊……”刘崇义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开始紧张了, “那是9月下旬吧,有几个军官、是反动军官,找到我家里,说是管理局、不,不,是伪管理局的美国顾问想请我去一下,咨询公路建设上的问题,还让我穿上军装去。这军装还是抗战时期修筑滇缅公路时发的。车子把我拉到了中缅边境附近的一个小镇的学校里……”

“学校!你怎么认为那是学校?”

“我看见那儿有不少青年,有的在上文化课,有的在上体育课。”

“那是军统的特务训练班!”

“这,我,我真的不知道。”刘崇义显得更加紧张了,脸色像遭霜打了一般,霎时变白了。

“刘师傅,你不要紧张,”曾大力见他这个样子,急忙发话,“仔细回想一下,当时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到了那学校,呵,不,特务训练班,见那儿有一个美国军官和几个国民党的反动军官,说是要在那儿建一条战备公路,直通缅甸,需从山中修一条隧道,问我难度有多大,大概得多长时间。我说,这一下不好回答,得经过勘探,看看地质构造,再经过计算,才能回答。”

“‘战备公路’,同谁打仗?同我们共产党打仗!”老耿口气更加严厉。

“是,是,我糊涂。”刘崇义一下子被击垮了,头耷拉着。

“然后呢?”老耿追着问。

“然后?然后,他们就把我送回家了,再没有来找我;然后,就解放了。”

“这事,你以后向组织交代过吗?”老耿步步紧逼。

刘崇义没有吭声。

“回答!”老耿声色俱厉。

“没有。我,我,我想就那么一会儿,也没有干什么事,就没有把它当一回事。”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没有了。”

 “你先下去吧!”老耿结束了审问。

第四节  西伯利亚的寒潮

看着刘崇义拖着步子艰难地挪出预审室,曾大力心里也不好受,但心里的一个秤砣倒是落了下来,从刚才的审问的情况来看,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所谓“是军统特务”,更是捕风捉影的事,估计是在云南临解放时,国民党反动派企图在边境地区建立反共据点,同时修建一条通往缅甸的秘密通道,故找到刘崇义询问工程的具体问题并欺骗他说是修公路,后因革命形势发展太快,计划来不及实施,云南就和平解放了。但此事也有一些麻烦,一是刘崇义不管有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事后都应该主动交代,但他没有,这是一个错误;二是还需对今天审问时所交代的情况进行核实,时间隔了这么多年,发生地又远离武汉,核实还得费点时间。

虽然举报信中揭发邓敬慈是“美国特务”,但处理落实却比刘崇义要简单得多。揭发者的依据有3点:一是私下散布反动观点,苏联的建桥技术不如美国的建桥技术;二是曾在寝室内供奉美国主子的肖像,对之顶礼膜拜;三是架设秘密天线,晚上收听敌台,向美国主子发报。因为“揭露”的事实都发生在此时此地,很快、很容易就能调查落实。经市公安局和建桥指挥部保卫处派人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调查:邓敬慈确实流露过这样的思想,在建桥技术上,苏联要比美国落后好多年。这一思想显然是不正确的。邓敬慈确实在吊船寝室内张贴过一张外国人的头像,头像是美籍德国犹太裔物理学家,虽然思想倾向进步,但毕竟是西方科学界的代表人物。以上两事,反映了邓敬慈头脑中有一种对西方盲目崇拜的错误思想,但仍属于意识形态上的问题,不能据此认定其为美国特务。被“揭露”的第三个问题属于性质最为严重的现行的特务行为,然而一经调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邓敬慈确实架设了一条天线,而且十分隐蔽,外人一点也看不出来。这条天线从床头开始,通过书架背面、椰壳花钵后面,从舷窗出去,与船上的电线并排而行,沿着龙门架直升顶端,由于用的是与船上电源线一样的材质,根本看不出是另架的天线。问他为什么煞费苦心地加以隐蔽,他说,为了美观,好好一条船,东牵一条线,西牵一条线,像蜘蛛网、晾衣绳,不难看吗?而架设这条天线,是为了听广播,因为他自装了一台矿石收音机。这矿石收音机就是所谓的收听敌台、发报的工具。公安人员经过了测试,这玩意莫说发报,连广播也只能听到湖北人民广播电台和武汉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而且干扰特大、不甚清晰。

通过调查,两人的问题基本上清楚了,但正在肃反运动开展之时,每项案件都得经过取证、核实、定性等程序,这么一来,不是三天两天能够解决问题的,考虑到武汉长江大桥建设工期如此紧迫,试验又正在节骨眼上,曾大力只得去与敢忠商议。

“我说,敢局长,该调查的调查,该落实的落实,这两人让他们先回去工作,待落实后再下结论,行不?”曾大力态度十分谦虚、诚恳。

“我能说不行吗?”敢忠说,“你们多厉害,直接捅到王任重书记那儿了。”

“领导们之间的事,我可不知道啊!不过,王任重书记兼任我们的政委、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跟他汇报,行吗?”

“行啊,行啊,这两人让他们先回去工作吧,不过,现在还属于控制使用阶段,我们市公安局和你们保卫处还得派人跟着。真有什么问题,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什么,派人跟着?”曾大力一听又要发火,这不跟监督劳动差不多吗?但一想到遇到阻碍的试验,就忍住了,“行,就这么着吧!”

邓敬慈和刘崇义当天下午由公安人员“陪同”回到试验场地的时候,众人默默地迎接他们,没有一句言语,没有一丝表情,各人依旧干着各人的事。到吃晚饭的时候,温诚过来请市公安局的小秦上岸吃饭,说要为他接风。小秦还有点不放心“那两人”,温诚说这儿有我们保卫处的同志值班就行了,再说,还有广大的革命群众盯着呢。小秦高兴地上岸了。小秦一走,吊船上欢腾起来,众人的脸上顿时像绽开的花朵,大家簇拥着他俩来到船上的小饭厅,只见条桌上已经摆上了丰盛的酒菜,更让他们感动的是,亚宾和林总也在里面等着,并且首先向他们敬酒。林总在敬酒时轻声地对他们说:“张指挥长和李书记让我代他们向你们问候。他们不方便来。”“明白,明白;谢谢,谢谢。”两人也轻声答谢着。

这一餐饭下来,不仅很少沾酒的邓敬慈酩酊大醉,就是酒量颇大的刘崇义,往房间里去时也有点摇摇晃晃了,旁人要扶他,一向温和的他,竟把别人人手打开,直道“要人扶,算不得好汉”,分明也醉了。但他只躺了个把小时就醒了,喝了一杯凉开水后人就完全清醒了,思前想后,让泪水流了一脸。

邓敬慈则到后半夜才苏醒,醒来时头疼得不得了,摸出了一片阿斯匹林吞下去,咕噜咕噜地灌了两缸茶,才渐渐地缓过劲来。他爬起来,将那天线扯掉了,矿石收音机也扔到江里去了,看着那两钵花草,也为扔不扔掉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舍得。他披着大衣站在船舷边,寒月清江,水面上泛着暗淡的光,浊者自浊,清者自清,他对这次的遭遇倒不怎么特别在意,不过想到这么一闹,下定了的向周小红表白的决心又动摇了,那么天真纯洁的姑娘,听到“美国特务”这个词,恐怕要吓晕呢。江水轻轻地拍打着船帮,江风略略地带来些微的寒意,他本想在外面多呆会儿,让头脑更加清醒一些,好好地思索思索,但见到有个影子晃了一下,知道是忠于职守的小秦他们,也就没有了兴致,回房睡觉去了。

一清早,张斌上船来询问试验的情况,心里想如果找着合适的机会,一定要问候一下邓敬慈和刘崇义,那件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会大大挫伤其工作的积极性。然而,他在船上只瞅了他们一眼,就明白自己是多虑了。

刘崇义正往龙门吊上爬,平时看着那么瘦弱的老头,此时真敏捷得像只猴子,身上不仅背着工具包,还系着、挂着不少的零件、材料。

“小心啊!”张斌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刘崇义似乎听到了,却没有应声,只是扭过头朝下望了一眼,又急急地往上爬去。

邓敬慈不在吊船上,他跟着一艘勘探的小船到江中的墩位去取样了。张斌远远望见一只小船在寒风里起伏,船上有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动,看不出谁是邓敬慈。

张斌问林秋澜:“冲击钻的问题什么时候能够解决?”

林秋澜回答得很乐观:“看老刘那神态,应该有解决的办法了。”

“要多关心邓总和刘师傅。邓总回来时,一定要告诉他,我来看望他了。”张斌叮嘱着,看着宽阔的江面,愁绪又升了上来,“现在正是试验的关键时刻,试验的成败关系桥梁建设的成败,我们再也耽搁不起啊!”

“你放心吧!试验一成功,建设就可以全面铺开了。”

“全面铺开!令人盼望的时刻啊:百舸横江,机器轰鸣,车轮滚滚,灯火辉煌……”说着说着,张斌的目光有点迷离了。临走时又问到亚宾,“最近的情绪怎么样?”

“总的来看不错,工作起来没说的,十分投入,几乎到了忘我的境界。”

“亚宾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同志和朋友。《毛泽东选集》第二卷你读过吧?那里面有一篇《纪念白求恩》,毛主席赞扬白求恩大夫,‘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我看,亚宾也具有这样的精神。毛主席还说,‘白求恩同志是个医生,他以医疗为职业,对技术精益求精;在整个八路军医务系统中,他的医术是很高明的。这对于一班见异思迁的人,对于一班鄙薄技术工作以为不足道、以为无出路的人,也是一个极好的教训。’我看,你在技术人员中,也要号召大家向亚宾学习,刻苦钻研技术。”

“你这个意见很好。我一定把它贯彻下去。不过,我发现,亚宾歇下来时,还是比较郁闷的,好像心事很重。”

“他的压力不比我们轻啦!”张斌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们还帮不上忙。”

张斌在同林秋澜谈论亚宾时,亚宾正在招待所内给妻子写信:

亲爱的:

我要向你报告一个好消息:这里的苏联专家宿舍就要落成了,建得非常漂亮,宿舍在小山上,室外是美丽的花园,一点也不比国内的差,或者说,住在那里好像住在国内一样。也许,你会说我是在说大话,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你来了一看就知道了。

亲爱的,我真心希望你能到我身边来,你是搞桥梁施工的,这里特别需要。当然,我更需要你。我们的管柱钻孔法正在紧张试验中,我相信它一定会成功的!我的中国朋友和同事们也怀有这样的信念。我们一直在并肩战斗,互相鼓励。这是些多么好的人啦!他们勤劳、聪明、真诚、好客,这方面,胜过了我的一些心胸狭窄、心地阴暗的同胞。这些同胞不仅不帮忙,还在一边看笑话,甚至告状拆台。是中国朋友的关怀和帮助,支持着我坚持下来、奋斗下去。

亲爱的,飞到我身边来吧,哪怕只是来看一眼也好!

        ……

    亚宾向妻子吐露的是自己的心声。他现在的心情确实是非常忧虑的。

邓敬慈回到吊船上时,林总告知了张斌前来看望之事。在江中转了几个小时,浑身冰凉,这个消息让邓敬慈心里暖暖的,没想到回到房间,一个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

一进房,先看见书桌上摆放着几个药袋,知道是卫生院又来送药了。在这种境遇下,自己还能得到照顾,先让他有了几分感动。他拿起一看,除了药,还有一张折成小鸟的纸条,打开来一看,是周小红留的信:“邓总:好多天没见,可能你的安眠药已经吃完了,特地带来,请按以往的用法、用量服用。天气越来越冷了,船上工作,很容易感冒,同时留了一些感冒药,用法用量,我已经写在药袋上了。我看见丁香大夫的办公桌上压着一张纸片,是抄的普希金的一首诗,觉得很好,就背了下来,现录下与你共勉:‘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周小红即日。”

邓敬慈将这张小纸片看了又看,想哭,却拼命地忍,忍着忍着,却似“巴山夜雨涨秋池”,满眶泪水溢出……

刘崇义回到船上两天后,就将管柱内钻孔的问题解决了。他与徒弟们采用的办法是这样的:冲击钻机的钻头是用钢丝绳拉伸的,每次冲击后,由于弹力和惯性的作用,会产生使钻头旋转的现象,观察到这一现象,加以利用、改进,在重达5吨的十字形钻头顶部与钢丝绳的连接处干脆设计一个可以自旋的活节。这样,钻头每次冲击后即自旋一个角度,使得岩面面面皆可砸到,不会产生十字槽,钻头自然不会被卡住了。同时,将钻渣堆积、阻滞掘进的问题也解决了,运用泥浆使钻渣浮起,再发明一个取渣筒将其取出。这样,整个的钻孔工序环环相扣,非常流畅,试验顺利进行。

试验结束的那一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久违了的太阳从铅色的云中露出脸来,一眼望去,像吊船桅杆上悬挂着的一盏灯笼,给船上平添了一股喜气。恰在此时,曾大力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邓敬慈、刘崇义的问题都得到了澄清,也就是说,根本不是什么“美国特务”、“军统特务”,都是自己的同志。不过,刘崇义那事虽然讲清了就可以了,但仍属于一般历史问题,档案上还是要记一笔。刘崇义知道,类似的历史问题,档案中肯定还有不少,从旧社会过来的人,走南闯北地给洋人、给当时政府干活,现在说来都算历史问题,虱子多了不咬人,他已经不在乎了。问题澄清了,试验结束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下巴,“猴子!”他笑着道了一声,上岸去理发、洗澡了。

邓敬慈觉得自己盼望这一天盼了好久了,真到了这一天,又觉心中茫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便掏出周小红留下的那张纸片,默读着普希金的诗句。他明白,不是不知道干什么,还是缺乏勇气去干。难道我不应该去感谢她吗——这位给了温暖和鼓励的姑娘?这个非常充分的理由给了他一直以来都缺乏的勇气和胆量。他几乎是跑着过了栈桥、上了岸,快到凤凰街时,才想起应该把自己收拾打扮一下,起码要刮个胡子、理理发,可现在,连脸都没有抹!顾及不到了,耽搁不得了,他害怕这一刻的延误,他需要一鼓作气。他就这么一口气跑到卫生院、跑进周小红工作的注射室。室内的护士和病人全被这个突然闯入的满身泥浆的人吓了一跳。最平静的倒是周小红。她跟另一个护士交代了句什么,就往外走,到门口扯了下邓敬慈的衣服,是让邓敬慈跟着她走。她一直走到街上转角处的一棵大树下才停了下来。这儿稍稍偏僻一点。

“试验完成了?”周小红低着头问。

“完成了,完成了。”

“没事情了?”周小红又问,还是低着头。

“没事了,曾处长过来宣布的。”

周小红再不吭气了,头低得更下了。

“你怎么啦?”邓敬慈看她这样子,心里发慌。

周小红把头抬了起来。

邓敬慈看到了她那因脸庞消瘦而显得更大的一双眼睛,看到了那由眼睛里涌出的流得满脸的泪水。

“这些时你是不是得了病?怎么这瘦啊?”

“……”周小红想说又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稍后,望着那树上不断飘落的黄叶,喃喃自语,“天天都在担心,生怕出什么事……”

邓敬慈有了一股强烈的拥抱她的冲动,然而他知道这是绝对不行的,这是在一个既受千百年封建礼教传统影响、又受革命理想熏陶的“礼仪之邦”,如果是在美国,恐怕早就将心上人搂在了怀里。他伸出手,触摸了一下周小红的手,觉得那手冰凉冰凉的,又觉得似碰到了滚烫的烙铁,急忙缩了回来。

“你不会觉得我很可笑吧?”周小红擦掉了泪水又露出了惯常的天真、自然的笑容,“我也不知怎么了,那天一听说你被带走了,就难受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想,你一定是被冤枉的。”

“谢谢,谢谢……”邓敬慈有万千的话语要说,可是,说出来的还是这干巴巴的两个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虚伪。

“你是直接从船上跑过来的?”

“嗯。”

“你瞧你这一脸、一身的泥!”

“我就想早一点告诉你。”

“你先去清理一下,再好好睡一会,下班后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吃晚饭、看电影。”

“好的,好的。”

“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片子?”

“都喜欢,都喜欢,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你们这些大知识分子就喜欢说些客套话。”

“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邓敬慈有点急了。

“逗你的!”周小红开心地笑了,扬扬手说,“我还要上班呢,晚上见!”

在众人都兴高采烈的时候,亚宾却依旧那么平静,甚或还露出一些忧郁的神情。他跟林秋澜说,想借张斌的那艘小火轮去江上转一转。林秋澜同张斌一说,没想到张斌当即表示,这艘小火轮以后就配置给亚宾专用了,因为全面开工后,各个墩子的施工同时进行,技术问题、施工问题定然层出不穷,需要亚宾和其他的苏联专家随时提供指导、帮助。亚宾比自己更需要这艘“指挥舰”。当小火轮离岸向江心驶去时,林秋澜当着船长杜国威的面将张斌的意思说了。亚宾连忙摇手说:“这怎么行呢?这可是他的‘旗舰’啊。不行!不行!”林秋澜说:“你们是老朋友了,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这也是为了工作嘛!”杜船长也表态:“亚宾同志,我们一定听从你的指挥!”

亚宾没有再争,走出驾驶室到船头去了。林秋澜看见颀长的他立在江风中,棕色的头发被吹起,就像寒冬的衰草,虽然只是他的一个背影,却让人读出了他承受着的压力和经历着的烦愁。

“亚宾同志,外边很冷啊!”林秋澜走到他身边,斟酌着应该怎么谈才能掏出他的心里话,“这试验完了,你好像更加忧虑了,是不是担心这试验……”

“呵,不,对试验的成功,我是充满信心的,是有把握的。”亚宾估计是自己的情绪使这位中国同事担心了,便装着很轻松的口吻回答着。

“那你这个眉头可是一直都皱着啊,”林秋澜半开玩笑地说,“皱得让大伙儿的心都揪着。”

“揪着?”亚宾显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林秋澜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明白了大概的意思。

“这意思就是你们中国成语所说的提心吊胆、都害怕试验不成功?”亚宾问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林秋澜也无法用俄语给予他一个十分确切的解释,由此想到亚宾和其他苏联专家们多次提出的增加翻译人员数量、提高翻译人员素质的问题,现有的翻译都是刚从外语专科学校毕业、经过短期培训就上岗的,桥梁专业方面的知识不够;像缪福春这样稍微年长的曾经留学苏联的技术人员,其他方面的知识又略显不足,翻译出来,双方都不甚满意,总觉得有点“拧”、有点“磕磕巴巴”,这个问题反映到铁道部以后,所说部外事局非常重视,听说马上就要派一个一流的俄语翻译过来了。顺便,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亚宾。

亚宾拍了拍林秋澜的肩膀,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林秋澜知道,这是他表示感谢时常用的肢体语言,可是,他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仍不得而知,只得在沉默中耐心地等待。等待的时光是最难熬的,林秋澜忍不住了,尝试来个旁敲侧击。

“对于试验管桩的检验,我们准备从不同岩层及不同入岩深度的管桩中各选取4根,施以300吨至350吨的压力,够了吧?”

“足够了,足够了,无论检验的数量还是施加的压力都足够了。但是,”亚宾说到这里又想止住,看林秋澜盯着自己,急切想听下文,只得说下去,“检验试验成功与否的标准不仅仅是看那些数据啊!”

“不看数据?那看什么?”林秋澜很不理解。

亚宾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作过多的解释,只是告诉他一个消息:“听国内的一个朋友来信说,我国政府可能会派出由高层负责人组成的代表团前来调查管柱钻孔试验之事。”

“调查?”林秋澜恐怕自己听错了或是理解错了这个词语,问了一声。

“对,调查。”亚宾十分肯定地回答。

“这不可能吧,是不是误传?”林秋澜觉得如果这个传闻属实,问题就比较严重了,所以希望只是子虚乌有之事。

“但愿如此吧!”亚宾声音沉重地回答。

林秋澜陪着亚宾在江上转了一圈后,赶紧去找张斌汇报。

“回来啦,林总。”见他进来,张斌主动打招呼。

“陪着亚宾在江上兜了一圈。”

“试验完了,我这位老哥总算松了口气吧?”

“恰恰相反,情绪很低落啊!”

“呵……”张斌听了后并未感到特别惊讶,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他听到一个流言——苏联政府将组团前来对管柱钻孔试验进行调查。”

“不是流言,而是事实。”

“怎么,真有其事?”

“滕部长刚刚打来电话通知的。”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呢?”

“怎么不会出现呢?”张斌反问道,“你以为现在的苏联就是世外桃源、美好天堂?就没有落后、没有保守、没有林立的帮派体系、没有复杂的人事关系?就是到了共产主义,先进与落后、正确与错误、革新与保守之间的斗争,也是不会停歇的。”

“怎么会闹到苏联政府去了呢?”

“那还不是要感谢专家组那些年长的先生们,不是他们报告、上书,哪会惊动他们的政府!”

“指挥长,具体情况是怎样的,你能跟我说说吗?”

“听说,柯达诺夫联合了专家组的几位老专家,给苏联建设人民委员部[8]写信,认为擅自将气压沉箱施工方案改为管柱钻孔施工方案,是一种无纪律、无科学的狂妄、冒险的行为。引起了领导和专家们的极大不满和不安,于是组建了一个以运输工程部长柯热夫尼可夫为首的代表团,名义上是到大桥建设工地‘参观学习’,实际上是来调查此事的,否则,代表团成员中怎么会除了一大批桥梁专家还配备了安全监控专家、质量检测专家甚至潜水人员呢?”

“嘿,真是气……”林秋澜本想说“气势汹汹、杀气腾腾”,一出口觉得不妥,就改了,“真是气势雄壮、队伍庞大啊!”

“等一会,我干脆去亚宾那里,把这事告诉他。”

“你一定要好好同他谈谈。他的压力够大了。”

“放心吧,都是从战火硝烟中走过来的,谁也不是泥捏的!”

“这个代表团什么时候到?”

“下个礼拜就动身吧。”

“这么快呀!”

“代表团到达之前能够将管桩的检验做完吗?”

“明天就开始做,没问题!”

林秋澜正准备走时,一阵寒风从窗户刮进来,将张斌桌上的文件、报纸都吹到地上了。林秋澜要帮着捡,让张斌拦住了。

“我来,我来,您赶快回去加衣服吧,大概要降温了。”

“昨天气象台就预报,说是寒潮要来了,是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南下的影响。”

“呵,西伯利亚冷空气!”张斌笑了。

林秋澜会意,也哈哈笑了起来。

第四节          严冬里的阳春

苏联代表团到达的日子,正是办公大楼、苏联专家宿舍和第一批职工宿舍落成的日子。与其说这是巧合,不如说这是指挥部的巧妙构思。

在代表团抵达北京时,滕代远部长专门给张斌打了个电话:“代表团已经抵京,在北京参观几天后就去你们那里,我将陪同他们一起来。”

“啊,那太好了!首长来,我们的压力就轻多了。”张斌非常高兴。

“主要靠你们自己,我可帮不了你们多少忙。”滕代远见他语调变得轻松,赶紧提醒,“周总理也对这次苏联代表团的‘来访’非常重视,他让我转告你8个字:‘宾至如归,心悦诚服。’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宾至如归,心悦诚服’ ……我懂了:要热情接待,使他们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要介绍好管柱钻孔法,让他们信服。”

“这里面也有学问呢,要多动脑子!”

“首长放心!”张斌自信地回答。

张斌他们确实做了精心的准备……

当柯热夫尼可夫率领代表团全体成员从车上下来,走近办公大楼前的广场时,他像受到惊吓一样,脚步止住了,眼瞪得老大,嘴张开也好一会没有合拢。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设想中,指挥部的驻地,可能是一片荒原上的若干顶帐篷,周围是散布的机器,满眼是汽车的辙印;至多有一排简易的砖房,加上一圈低矮的围墙。然而出现在眼前的是宽阔的广场,是巍峨的大楼。那大楼似曾相识,那长方的形体,那挺拔的柱廊,那饰框的窗户,那浮雕的装潢,都有着几分列宁格勒的冬宫的影子,但是,那简洁的轮廓,那朴素的墙面,那牌楼的形式,那线勾的图案,却分明洋溢着中国的风情。这真是一座中苏风格完美融合的建筑啊!能够有如此气魄、如此眼光修建如此壮观的大本营的指挥官定非目光短浅的平庸之辈,而是胸有宏图的将帅之才啊!

那迎候在大门口的张斌见此情景,露出了一丝不易让人觉察的笑容,作了自我介绍并介绍了旁边的指挥部的其他负责人李云天、韩家栋、林秋澜等人,随后说了句:“欢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跟随在柯热夫尼可夫身边的翻译是位苏联小伙子,显然对张斌的这句文言不甚了了,支支吾吾地翻得不太利索。此时,跟随在滕代远身后的一位女同志走到了柯热夫尼可夫后边,轻声地为他翻译起来。这女子的打扮挺像苏联妇女,在这样的冬天,里面仍穿着裙子,外穿一件皮毛大衣,头上系着一方红底白花的绸巾,面目清秀,年龄大概三十多岁。在她为柯热夫尼可夫翻译的时候,站在张斌身后的华明又把她的俄语了译了过来:“张指挥长的这句话出自中国古代‘圣人’孔子,意思是‘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真是喜悦、高兴啊!’在中国,这句话经常被用以对远道而来的有知识有文化的朋友表示欢迎,也表示老朋友见面很开心。”

“呵,我们一见如故,所以,我们是老朋友!”柯热夫尼可夫上前拥抱了张斌。从他拥抱的力度,张斌感受到了他的热情,也感受到了一个翻译的重要,心想,这位女翻译莫不是滕部长答应借调过来的那位“一流的俄语翻译”,如果是的,那可太好了。

张斌真猜对了。这位女翻译,就是滕代远“钦点”前来指挥部工作的唐棣华。滕代远起初也舍不得放,唐棣华责任铁道部外事局苏联、东欧处处长,与苏联合作的项目不少,来援的苏联及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专家众多,所以,这个处是外事局里目前最忙的一个处,但武汉长江大桥建设举世瞩目,正在关键时期,考虑再三,只得割爱。

唐棣华此刻却万般难受。真是女人不经老啊,他竟然没有认出自己!难道自己真老得让他完全不认识了或是他根本就完全忘记了自己?自己这名字还是他改的呢!自己原名唐桂花,是父母给起的,在乡村,一个生在8月的女孩,大多会被起个这样的名字。他说:“‘何彼秾矣?唐棣之华。’[9]叫‘唐棣华’多好。”自己后来就改名唐棣华了。他的形象没有多大变化,虽然两鬓有了几根白发,反而显得更加英俊、庄重,与多次在自己梦中出现的那个形象一模一样……接下来的鞭炮声打断了唐棣华的回忆。办公大楼的落成仪式开始了。

唐棣华见柯热夫尼可夫似乎被这鞭炮吓了一跳,忙附在他耳边大声说:“这是中国的习俗,逢着节日和盛大的庆典,都喜欢鸣放鞭炮以示庆祝,主要是为了营造一种欢快的气氛。”

柯热夫尼可夫点了点头,表示他懂了。接下来,他应邀与滕代远一起为新落成的大楼揭幕。当那一块红绸从“武汉长江大桥建设指挥部”的标牌上飘下时,他也与在场的中国同志一样,融入到了欢乐的浪潮中。他对大楼廊柱上方的那幅巨大的浮雕尤其感兴趣,拉住唐棣华请她讲解。唐棣华说:“我只能先就画面来谈谈我的观感,那太肤浅了。还是请张指挥长来讲解吧!”

张斌见柯热夫尼可夫有如此兴致,自然乐于述说:“浮雕是用线条来表现的,这是中国传统的绘画技法,但浮雕的表现形式却是运用的现代手法,它将古今的时空浓缩于一个画面。画面上的拱桥是赵州桥。赵州桥坐落在河北省赵县洨河上。由隋代的著名匠师李春设计和建造,距今已有1350年的历史,是当今世界上现存最早、保存最完善的敞肩石拱桥。据说,像这样的敞肩拱桥,欧洲到19世纪中期才出现,比中国晚了一千二百多年。赵州桥是中国古代桥梁建筑的代表作之一。浮雕中以赵州桥和江河的波涛为背景,人物却是当代的桥梁建设者,其寓意是新中国的建桥者将继承优良的传统,建造出更加雄伟的、让世界刮目相看的桥梁。”

“嗯,很好,很好,这浮雕,这大楼,都是了不起的艺术品,给了我一个惊喜。”柯热夫尼可夫大加赞扬。

柯热夫尼可夫没有想到,下午,一个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他。

中午,指挥部在凤凰街的一家名为野味香的老字号餐馆为代表团接风洗尘。风味独特的食品,古色古香的环境,让客人十分满意。饭后,张斌让客车载着行李先行,自己在前引路,先让大家浏览古街的街景,然后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带领大家登上了凤凰山。山不高,一会儿就到达了山顶。一到山顶,张斌就停步了,用手指了指,让柯热夫尼可夫朝前看。

柯热夫尼可夫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在遥远的东方的古老中国么?透过具有东方美的虬结的松枝、碧绿的松针、疏淡的梅花、清幽的梅香,他分明看见了俄罗斯式的庄园:一幢幢的别墅散落在山顶的花木丛中,虽然目前正是严冬,花谢了,叶落了,却可以想见春来时那一派花儿烂漫、争奇斗艳的情景。这些别墅都是具有显明的俄罗斯建筑风格的层次叠砌架构与大斜面帐幕式屋顶,配以阶梯、阳台、雨搭,但别墅间又有区别,或白墙绿瓦,或黄墙红瓦,或顶似尖塔,或顶似战盔。

张斌说:“这是我们为苏联专家同志们建的宿舍,今天是正式落成的日子,我们诚恳地邀请柯热夫尼可夫部长与代表团的各位同志入住,成为这些宿舍的首批住户。”

柯热夫尼可夫走进宿舍,真有了到家的感觉,房间里都镶嵌着地板,客厅里还铺着地毯,厨房、浴室、储藏室、保姆室一应俱全,更难得的是,室内还砌有壁炉。他指着壁炉问:“这是装饰性的吗?”张斌做了个搓手跺脚的样子说:“你们刚到,还没有尝到武汉冬天的厉害,挺冷挺冷的。这些壁炉马上就可以点起来。”柯热夫尼可夫再一细看,果然看见壁炉边码放着劈柴。他再次感受到了以张斌为首的指挥部宽阔的胸怀和严谨的作风。他对那些指责他们不尊敬专家、不尊重科学、喜好冒险、喜好蛮干的告状材料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第二天是原定的代表团前往江中“参观”的日子,可是大清早就变天了,气温骤降,寒风凛冽,雪花也开始飘起来了。

林秋澜跑来问张斌:“看这天气,日程安排要不要改呀?”

“改,为什么?”张斌问。

“气温低,风也大。”

“这样的条件,我们不能施工吗?”

“这算什么啊!试验时,有时的天气比这恶劣多了。”

“那就照原来的日程吧!”

“我怕客人们受不了啊!”

“林总啊,林总,”张斌苦笑了一下,“我们为什么要进行管柱钻孔法试验,一个重要的原因不就是因为施工条件恶劣、不适合采用气压沉箱基础吗?这施工条件恶劣到什么程度,总得让客人们有所体验嘛!”

林秋澜顿时开了窍,大声叫道:“好!日程不变。”

代表团的成员全都乘上了亚宾专用的小火轮。一声骄傲的汽笛拉响后,小火轮朝着江中2号墩所在水域驶去。

浪涛打在船舷上,溅出的细小的水珠凝成雾一样的冷气,寒风再一刮,冷气好像钻进了人的骨缝。张斌看见站在船边的柯热夫尼可夫虽然穿着皮衣、戴着皮帽,也缩起了脖子,便赶紧走过去劝道:“外面太冷了,先到船舱里去吧,部长同志!”

“啊,长江,又长又宽,波涛汹涌。”他没有理会张斌的劝说,仍在朝南岸张望着。

“现在正是枯水季节,已经看不出长江的真面目了。”

“‘长江的真面目’?”

“是的。每到洪水到来时,江水一泻千里,奔腾直下,江面宽阔,水深流急。”

“在那样的条件下,还能施工吗?”

“不施工不行啊!有时,长江从4月份开始涨水,到10月份洪水才完全退下来,时间长达7个月,正因如此,我们才试验采取管柱钻孔法施工。”

这就涉及到敏感的、实质性的问题了。柯热夫尼可夫没有做声。又过了一会儿,他可能实在受不了了,便往船舱中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今天出来,恐怕只能看看江面的风景了。”

“部长同志如果要看看施工情况也行啊!”

“不,不,不,工人的健康要紧。”

“我们一直没有停止施工,由于采用管柱钻孔基础,水下施工变为水上施工,而且机械化程度高,工人的健康完全可以得到保证。”

“是么?那,我们前去看看吧。”柯热夫尼可夫半信半疑。

船驶近2号墩位,铿锵有力的冲击声渐渐传来,按试验的进程,这个墩位上的试验早就应该完毕了,这是特意留下的1根管桩,为的就是让苏联代表团“参观”。小火轮靠上了工作船,从工作船上发出了欢呼声:“‘亚宾号’来啦!”

“他们,工人们,在喊什么?”柯热夫尼可夫问唐棣华。

“好像是在喊‘亚宾号’,这是船的名称还是……”

“是这么回事,”张斌在旁解释,“为了方便亚宾同志和其他苏联专家更好地对施工进行指导、帮助,我们特地配备了这艘交通船。工人们都亲切地称呼它为‘亚宾号’。”

“呵……”柯热夫尼可夫听后没有多说什么,但显然,这又是一个让他深思的问题。告状信中说,在武汉长江大桥工地,抵触苏联专家的现象比较普遍,有的技术人员甚至鼓吹美帝国主义的那一套,苏联专家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亚宾完全是屈从于中国工程人员的意见。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嘛!

在工作船上,代表团的成员对这种新型的施工方法十分感兴趣,他们显然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有的跑进船舱看如何操作,有的观测冲击钻的运作,有的围着取渣筒看里面的碎岩,有的拉着林秋澜问个不停……

这场面让跟随而来的柯达诺夫和缪福春非常尴尬。柯达诺夫凑到柯热夫尼可夫身边,想跟他说什么,却见他没有理会,而是将张斌招到了跟前。

“指挥长同志,船上有潜水的设备吗?”他问道。

“有啊!”张斌回答道,同时感到有点奇怪,试探着问道,“部长同志要检查吗?”

他没有回答张斌的问题,朝船上的人丛大声呼唤道:“莫马诺夫!莫马诺夫!”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只见一位人高马大的四五十岁的汉子大步跨到了柯热夫尼可夫面前。

张斌一看,暗自叹服,这么高大,这么壮实,真是一匹“牡马”!

“准备下水,看看水下的管桩的情况。”

“是!可设备呢?”他做了个耸肩摊手的怪样。

张斌这才明白柯热夫尼可夫的用意,赶紧阻拦:“部长同志,长江水深流急,现在气温太低,要潜水,可能要做一些准备。”

柯热夫尼可夫眼睛眯了起来,露出了一丝微笑,这微笑里的内容可就十分丰富了,哈哈,露出破绽了吧,是潜水设备不齐备、是管桩的质量不可靠,还是……不管什么原因,今天,我还非得让我们的莫马诺夫显显威风。

“怎么,”柯热夫尼可夫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你是不相信我们的潜水员?”

“不,不,绝不是这个意思。”张斌连忙否定。

柯达诺夫自然是认识莫马诺夫的,此时趁机来了句:“我们的莫马诺夫同志的深潜水纪录,可是至今还无人打破哟!”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斌已经不能再拒绝了,想了想,便对柯热夫尼可夫说:“部长同志,我们也派一位潜水员,跟随莫马诺夫同志一起下潜。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向苏联老大哥学习的机会呀!您看这样行吗?”

“行!”柯热夫尼可夫爽快地答应了,又转身对莫马诺夫说,“下潜时慢一点,还有一位中国同志呢。”那意思,在场的人谁都明白:你这老大哥得带着点小弟弟。

船面上顿时呈现出一派忙碌景象,指挥部这边派出的潜水员是老杨,个子矮小精瘦,与莫马诺夫站在一起,活像公羊挨着牡马。苏联同志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缪福春也显得极其活跃,不停地同柯达诺夫和其他几位苏联专家在嘀咕着什么。

张斌吩咐刘崇义,让他赶快准备好吸氧减压设备,又将准备下潜的老杨叫到跟前,向他交代了半天。

两位潜水员“咕咚咕咚”下水了。此时,风小了些。柯热夫尼可夫和代表团的其他成员都散在工作船四处,观赏着江面和对岸的风景。张斌却同刘崇义一起,手扶着栏杆,眼睛紧张地盯着水面。他不得不紧张。他刚才同潜水员老杨反复交代的,就是要密切注意莫马诺夫的反应,如有什么不正常,立即通过通讯绳发出通知,千万不能大意。刘崇义则更焦急。因为他的心中明镜似的,什么“深潜纪录”,真是好笑,在长江大桥的施工中,这一纪录早就被打破了,只是没有宣布罢了。苏联的潜水员哪里见识过长江这样的大河,深水、急流、低温,其困难度远远超过了苏联或东欧的河流,若加上骄傲、轻敌,则极容易出问题:一方面,超过了原来曾达到过的深度,潜水员会发生程度不同的氮气麻醉、二氧化碳中毒、氧气中毒等症状,轻者反应迟钝,定向能力减退,工作效率降低,难以按要求完成水下任务,重者可出现昏迷、失去工作能力,甚至发生危险的潜水事故。另一方面,这位莫马诺夫在苏联的江河里也许是一条蛟龙,可在这中国的江河里,说不定就成了一只虫豸。且不说潜水的难易度,苏联潜水设备是先进、完备的,可在这里却简陋得多,中国的潜水员是靠高超的技艺和丰富的经验来操作的,比如下潜和升水,他们可以不用下降绳而在水中自如地下潜、停留和上升。这样就弥补了设备上的欠缺和落后。可是,莫马诺夫对这些设备能适应吗?

张斌与刘崇义正在交谈着,就见水面上波涛在翻滚,信号绳也发出了要求出水的信号。船上的其他人闻讯也赶到这边来了。得知是莫马诺夫要求出水,柯热夫尼可夫急坏了,命令赶快将他拉上来。刘崇义断然阻止了:“不行,部长同志!莫马诺夫是经验丰富的潜水员,从现在下潜的深度来看,还远没到江底,也没有到达莫马诺夫的下潜极限,估计是温度低了不适应。但现在上来,得一段一段地停留减压,没完成减压过程是不能出水的。”柯热夫尼可夫虽然着急,可对这潜水也不是很精通,见刘崇义说得有点道理,而且十分自信,只得依了他。可是仅过了一二十钟,柯热夫尼可夫就不能等待了。“不行,赶快让莫马诺夫同志上来,他是我们的社会主义劳动英雄啊,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不好交代!”

莫马诺夫上来了,工人们将他拖到船上,为他取下头盔、脱下潜水衣,只见他两眼闭着,身体蜷曲着直叫疼。

“他怎么啦?”柯热夫尼可夫非常紧张。

刘崇义大叫:“赶快送进加压舱,立即供氧!”

莫马诺夫被抬走了。船上的气氛变得沉闷而紧张。

过了一会儿,刘崇义过来了。

“怎么样了?”大家异口同声地问。

“没什么问题,再吸点氧就行了。”刘崇义轻松地问答,“幸亏是莫马诺夫同志,身体棒,技术好;要换上一般的潜水员,可就难说了!”

刘崇义的回答让柯热夫尼可夫松了一口气,也使他面子上有了点光彩。

张斌很佩服刘崇义的老到,觉得这是一个宣传管柱钻孔法的好机会,就对柯热夫尼可夫说:“进行沉箱基础施工的工人,所面临的环境同潜水员是相似的,可是,有谁能有莫马诺夫那样棒的身体和技术呢?为了训练出能够进行沉箱操作的熟练工人,要花费多少时间、多少物力呢?即使有了一大批熟练工人,每个工人的实际操作时间又那么有限,那这座桥多需多少年才能建成呢?”

柯热夫尼可夫一边听一边点头。

“所以,”张斌说,“我们下决心采纳亚宾同志的意见——运用管柱钻孔法。”

柯热夫尼可夫似乎不想在这个场合谈及这个话题,转而问:“哎,那位中国潜水员呢?”

“还在水下,他的任务还没完成,下一次水不容易,既不能损害健康,又要使工作量饱满。指挥长和亚宾同志号召我们:‘和时间赛跑,向科学进军。’”刘崇义回答着。

柯热夫尼可夫握住了刘崇义的手,深情地说:“这个号召,是正确的。它就是一面旗帜!”

张斌注意到他的眼睛,充满着热情,也充满着温厚,还有一点儿湿润。难道是泪水?张斌想。

第二天,代表团继续到工作船上观看施工。

第三天上午,关于管柱钻孔法试验的汇报会在新落成的办公大楼会议室里举行。会议室的陈设、布置高雅而大方,最吸引人的是满铺的地毯和枝形的吊灯,这又让苏联同志们产生了在本国开会的错觉。然而,那些用具又将你拉回到现实中来:长条桌上铺着暗红色的金丝绒桌布,茶杯和烟缸都是瓷制的,雪白晶莹,会议桌中央摆着一排竹壳暖水瓶,靠椅的靠背和坐垫都是两面的,一面是皮的、一面是藤的,适合冬、夏两季使用。会议室的前方摆放着一个方桌,上面是一组管柱钻孔的模型。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照片、图表,照片记录下了试验的全过程,而且摄取的是不同的角度,十分直观;那些施工示意图全是用水彩绘制的,逼真而醒目;表格不仅列出了试验的各种数据,还与沉箱法施工在用料、时间、工效、风险等方面进行了比对。在墙脚,还摆放着人江底取出的各种岩石标本、资料。汇报会开始前,代表团的各方面的专家都仔细地观看着这些文字、图表、实物资料,有的还结合自己的专业,找中国和苏联专家组的有关人员进行询问。看见这个情况,主持会议的滕代远和柯热夫尼可夫商量了一下,决定推迟1个小时开会,以便让大家能够更充分地交流。

汇报会首先由亚宾发言,着重谈了这种方法产生的背景和理论依据、操作规范。然后是林秋澜发言,他着重谈试验的过程、克服的困难和取得的成果。林秋澜发言时,代表团成员提问十分踊跃,发言一次又一次被打断。林秋澜也非常耐心,无论谁提问,无论问得多么幼稚,他都认真答复,直到对方理解了为止,即使有些争论,他也是心平气和的。相比之下,亚宾发言时,气氛要沉闷得多,不用说争论,连提问的也没有。

按照原来的安排,亚宾、林秋澜汇报完后,上午的会就结束了,下午是苏联代表团内部会议,明天,由代表团发表这次“参观访问”的观感,也就是公布此次审查的结果。可是林秋澜讲完后,柯热夫尼可夫说:“现在休会。1个小时后复会。代表团的同志们留下。”

张斌请滕代远到自己的办公室休息,见他不吭气,心里便有点不安,问道:“首长,万一他们将亚宾调回国怎么办?”

“还是按照亚宾的方案干!”

“假如他们不让按这种方案办呢?”

“没有那么多‘假如’?难道你连这点自信心都没有?”

“我当然有!”

“这不就得了。你倒是要去同亚宾好好聊一聊,你这么跟他说……”

张斌找到亚宾时,见他正在楼前的花坛边踱步,看离复会的时间还早,便邀他到办公楼旁的郎官湖边走一走。

亚宾闷声不响,脸色也不太好看。

“怎么啦,老哥?”张斌关心地问。

“哎,我就准备接受审判吧!”

“没有必要那么悲观吧?我们的试验是成功的。从这几天代表团的专家们的反映来看,也还是不错的。”

“你不知道我们国家的内情,官阶、等级、辈分是非常讲究的。你不知道……”亚宾似乎陷在固有的思维中不能自拔。

“老哥,”张斌见他如此苦恼就转告了滕部长的话,“滕部长让我转告你:‘管柱钻孔法是中国政府批准采用的,一切由我们负责,你不必紧张。’滕部长还对我说,即使苏联政府不同意,我们依旧按你的方案干!”

亚宾停住了脚步,将张斌的身体扳过来正对着自己,然后声音哽咽地说:“谢谢,谢谢中国政府,谢谢中国人民,谢谢你,老弟……”

还不到1个小时,大家都陆续回到了会议室,等待着复会,会场没有一点喧哗声,谁都知道接下来的会议的重要性。柯热夫尼可夫走了进来,稳稳地坐在主持人的位子上。众人像行注目礼一般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上预先看出点什么。没有,怨怒,喜悦,责怪,满意,冷漠,热烈……异常的表情一点都没有。

“同志们,朋友们——”柯热夫尼可夫终于开口了,人们都拧开笔套,准备记录。

“拧上你们的笔套吧,同志们,”大概是看见大家都准备记录了,他说道,“因为我的发言很简单,只有几句话,即使不动笔也可以记住。”

大家的神情更加专注了,会场静得可以听到人的呼吸,谁不小心将杯盖碰到茶杯上,那声音竟有惊心动魄的效果。

“长江大桥桥墩基础采用的管柱钻孔方法,是先进的。它可以缩短工期、降低造价,比沉箱基础施工劳动条件简单。它可以而且应该在桥梁工程和其他水工建筑工程中得到广泛采用。”

也许是柯热夫尼可夫的这个表态太突然了,太直接了,太令人震撼了,会场上竟没有一丝反应。

柯热夫尼可夫显然不满意这样的效果,便微笑着又加了一句:“同志们,这是我们代表团全体成员的一致意见!”

掌声这才响了起来。

只有两个人没有鼓掌:一个是张斌,他突然觉得燥热,好像不是在严冬,而是在阳春,所以急忙将大衣、棉袄的扣子解开;一个是亚宾,他的两肘支在桌上、双手蒙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第五章          漫江灯火

第一节  镌刻在波涛上的誓言

办公室内的吊灯都已打开,如同白昼。张斌还觉得亮度不够,又将台灯拧亮,这才坐下来,屏气凝神

地端详着眼前的这幅题字。

这幅题字是毛泽东主席1956122日为汉水公路桥江汉桥题写的桥名。江汉桥是11日正式通车的。头一天,武汉市人民委员会举行了通车典礼。从汉阳月湖街到汉口武圣路,彩旗飘扬,人群欢腾,世世代代为汉水阻隔的历史将要终结。典礼隆重而简朴,桥面上铺着一块美丽的彩色地毯,这还是从指挥部大楼的会议室里搬去的,地毯上摆放着一座讲台,上面是一台麦克风。典礼上,张斌、亚宾都讲了话,湖北省与武汉市的领导都出席了典礼并为通车剪彩。第二天是元旦,走过江汉桥成了武汉市民节日里最高兴、最值得骄傲的事。毛主席将题字这么快就送来了。这真可算是送给建桥者和武汉市民的最珍贵的新年礼物。从题字上可以看出,毛主席对此十分重视,“江汉桥”三字写完后,似乎对“江”字不太满意,又重写一个“江”字,然后在认为满意的字旁划圈注明。“江汉桥”三字一如毛主席所书的诗词,大气磅礴,豪放酣畅,实在可称为一件书法艺术品。为一座城市桥梁命名题字,对毛主席来说实属稀罕。张斌望着这幅题字,想得很多……

江汉桥是武汉长江大桥的配套工程中最大、最重要的工程。因为它不仅属于武汉长江大桥的主要配套桥梁,还是建筑在长江最大支流入江口处的桥梁,本身具有相当高的技术难度,所以,张斌他们一直将其视为武汉长江大桥工程的试验室和练兵场。

由于靠近入江口,位于城中的闹市区,不仅要考虑人、车的通行,还要考虑桥下船舶的通航、桥梁的美观、节约经费等因素,对跨度、净空、景观设计、桥梁装饰等也就有较高的要求,但以现时的技术和生产水平,很多都难以达到这个标准,所以只得开动脑筋想办法,提出能尽量满足各种需求的方案。

江汉桥主桥长322.37,桥面宽25.5,由于国内无法生产大跨度钢筋混凝土梁,遂采用连续钢板梁、钢桁拱混合结构,桥设计为23孔,主跨87.37,两个边跨各54.3。桥下船舶的最高航行水位达28.1,桥面中心标高达43.34。如此设计,基本满足了各种要求。因为“浴缸风波”,又逢正在开展增产节约运动,所以提出降低造价,对设计、施工方案进行了很多修改、简化:如不建引桥,正桥跨越汉口、汉阳岸的沿江街道后直接与地面连接,以致形成较陡的坡度;原设计中的桥头堡取消,拟建的精致的雕花拦杆也改成简易的混凝土栏杆。这些都是张斌深感遗憾的。建筑,它又不仅是建筑;建设,它也不仅是建设。建筑,蕴含思想,建设,蕴含政治。通过江汉桥的建设,张斌对此有了深刻的体会,也引发诸多的思索。

毛主席为江汉桥题字,是中央、各部委与地方政府对此桥予以高度重视的一个象征。回想在建设过程中,滕代远部长亲临工地指导。这种指导可不是转一转、开个会、作几点指示就完事,而是在施工生产的第一线进行指导和解决问题。他现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就有一张当时拍摄的图片:在凛冽的寒风中,滕部长正与他和亚宾一起蹲在地上,在用土坷垃压着的施工图纸上指点着。每当看到这张图片,他都有万般感慨。他还常常回忆起这样一件小事:刚到工地,滕部长看到远处沸腾的场景,很是激动,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将大伙儿甩在后面,谁知到了入口处,被警卫战士拦住了,让他出示证件。他立即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铁路职工服务证递给警卫战士。警卫战士仔细查验后立正向他敬礼,并说了声:“对不起!”滕部长当即说:“小伙子认真负责,值得表扬!”张斌记得,当时自己的脸红了,因为,自己身上就没有带服务证。

经过江汉桥的建设,领导干部、技术人员和建桥工人确实都经受了锻炼,对如何组织大规模的桥梁建设、如何配备足够齐全的施工设备、如何进行艰难的水下基础施工乃至打桩、防渗、拼架、灌注、封底等具体的技术操作方面都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说江汉桥建设为武汉长江大桥建设起着导向、引航作用,确不为过。那么武汉长江大桥的建设呢,它的作用难道仅仅在于沟通了武汉三镇、连接起京汉铁路吗?

武汉长江大桥建设不仅是对长江天堑的首次征服,更是桥梁建设和科学技术上的一次重大突破,是中国赶超世界先进科技水平的一次重大实践。

近代以来,西方列强坚船利炮对中国的一次次沉重打击,也逐步改变着中国人对于世界的认识。原来,中国人大都局促于湫溢的斗室中,“几不知天地之大,九州之外更有何物”,如今,一个陌生的世界却一步步地逼上前来。西方科技的进步和交通的发展特别让中国的不少有识之士震憾和警醒。西方的铁路是于1825年出现的,之后,在不太长的时间内,欧美的大地、江河上到处行驶着风驰电掣的火车;而此时的中国,在那黄尘飞扬的土路上奔忙的,依旧是“呼哧呼哧”的牛车、“咯吱咯吱”的独轮车和“杭育杭育”的轿子。中国的铁路桥梁是伴随铁路的兴建而诞生的。作为桥梁,它的建设当然要继承古代桥梁的若干技术,但是,它与仅通行人、畜和人力车、畜力车的古代桥梁是有相当大的区别的,主要原因是其荷载和安全度都大于古代桥梁。西方正是由于科学技术的进步、建筑材料和机器制造业的发展,才带来桥梁建筑技术的飞跃、征服江河能力的突破。其显著的标志就是铁路桥梁的发展。中国铁路桥梁却是在木石古桥的基础上艰难起步的,而且是在旧中国那样的社会条件下,其发展的缓慢是可想而知的。根据资料记载,从1876年至1911年,清末统治的35年间,我国共修筑了铁路桥梁六千余座。这个数字应该是不小的,然而这些桥梁大都是外国人主持设计建造的,而且主要是小型的铁路桥梁,可圈可点的桥梁不是很多。民国时期,桥梁建设上仍无什么大的建树。

新中国一成立,我们就开始筹备武汉长江大桥的建设,这是重新描绘山河的浓墨重彩的一笔啊!马克思称科学社会主义为“激情的理性”,社会主义建设的实践同样既需要饱满的热情,也需要科学的精神,建设这样一项跨越天堑的公路、铁路两用大桥,,更需要先进的科学技术和严谨的科学态度。

张斌想着、想着,觉得心中似有万顷波涛在翻滚。他走出办公室,来到阳台上,望着不远处的长江。运用管柱钻孔法施工的技术文件已经获得中国和苏联政府的批准,水中的8个桥墩已经全面开始施工准备。虽是深夜,可是江面灯火通明,一个墩位上好比耸立起了一座灯塔,那么夺目,那么璀璨。这一座座灯塔,其光芒不仅可以穿过夜空,还可以穿过时光吧?滔滔长江、泱泱黄河、幽幽山谷、茫茫大海……新中国的10年华诞、50年华诞、100年华诞……一个桥墩会接着一个桥墩矗立、一座桥梁会接着一座桥梁通车、一个专家会接着一个专家出现……这一代人、这一代建桥者承担的职责光荣而艰巨。一个口号在张斌的心中酝酿成熟。他觉得,这个口号简洁、明了、有力,一定会点燃起千万建桥者心中的热情之火。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激情,抓住桌上的电话摇把就摇了起来。

“请问,要哪里?”电话里传来总机房值班员甜美的声音。

“呵,是小马吧?”他随意问了一句,这要在平时是不会多此一句的,一来此时夜深,电话不是很忙,二来心中有倾吐、交流的迫切希望,“给我接林总家。”这“林总家”其实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夫人邢玢虽然已经办好了调动手续,从清华大学的土木工程系被调到了武汉大学工学院,但要等这学期的课授完才能离开,所以得到放寒假时才能来武汉。

“好的,指挥长。”小马立即接通了。

可是就在接通的一刹那,他醒悟了:此时正是深夜,林总恐怕已经睡下了。林总也有失眠的毛病,靠服安眠药维持必须的睡眠,服下药后再被吵醒,那是很遭罪的。

他想把电话挂掉,可是电话里已经传出了声音:“哪里?哪里?”这声音急迫而略带慌张。能不慌张吗?建桥的、干工程的都知道一句行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半夜里来电话!”由于施工的连续性,工程有时是昼夜不间断的,而半夜来电话,多半是工程施工中出了问题,或是机器出了故障,或是发生安全事故。他更加后悔自己打了这个电话。

“林总,是我呀,张斌。”他急忙回答,“没什么事,我忘记了时间,打扰您休息了。”

“我也刚吃药,还没有睡下呢。”林秋澜说。

“那您赶快睡吧!我们明天再聊。”

“你饶了我吧!我还睡得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快说呀!”

张斌知道,不把话说清楚,恐怕林秋澜会焦虑一夜,说不定还会离家到工地去,便说了自己这一晚上的所思所想,以及拟提出的口号,征求他的意见。他们谈得十分融洽、十分投机。直到负责烧锅炉的老孙提着灌好开水的暖水瓶进来,张斌才知道,天快亮了。他草草漱洗了一下,就开始拟“全面开工誓师大会”上的发言提纲。尚可来后,见办公室内灯光通明,知道指挥长又熬了一个通宵,便将灯关掉,将窗帘收上,将窗户打开,把朝阳和晨风都放了进来。

“透透空气、见见阳光,窗户等我从食堂买来早点后再关!”尚可像是在下命令。

张斌看他那副生气的样子,怕他又要唠叨,赶紧点头应允。华明现在是指挥部办公室主任,尚可成了张斌的专职秘书,越来越成熟、越来越能干了。

张斌的早点照例是一碗加辣子的热干面、一块葱油饼、一碗豆浆。这些都是到他武汉工作后爱上的。他常称赞武汉人弄的面食比北方人弄的还要好吃。他一边吃面一边连叫“好辣,好辣”,泪水也出来了。尚可才不管他呢,依旧忙着收拾办公室,因为知道这是他吃得最痛快的时候。

“哈哈,又搞得眼泪巴渣的,没这个能耐就不要加辣子嘛!”李云天进来见他这个模样笑了起来。

“哎,先别说我,”张斌突然放下了筷子,盯着李云天叫道,“你自己怎么回事?这么委靡,眼圈都黑了!失恋了?”

“瞎说!”李云天笑着反驳,“我女儿倒是快到谈恋爱的年龄了。这把年纪还闹这玩意儿?”

细心的张斌却发现,他的脸确实红了,引得自己的心里一阵扑腾,莫非真有什么情感上的纠葛,所以劝了句:“老兄,要注意身体呀!这个时候要病倒,可就害苦我了。”

“你放心吧,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大概是为筹备誓师大会,这两天熬夜,没有休息好。”

“我昨晚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啊!要开好誓师大会,要尽快形成建设的高潮,必须要有一个有力的口号。这个口号既要包含丰富内容,又要简短有力;既要体现党中央的精神,又要表达我们的决心。我初步有一个想法,夜来同林总聊了聊,他对我这个想法也表示赞同。我考虑……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什么口号?”

“建——成——学——会。”

“建成学会……嗯,不错,有实际目标,有思想内涵,有科技含量,有前瞻眼光,好!”

“这么说,你也同意这个口号?”

“我欣赏这个口号。不过,在党委会讨论会议文件时,再拿出来议一议吧!我估计不会有什么不同的意见。”

可是,他俩没有想到,在第二天召开的党委全委会上,所有的文件,包括张斌的动员报告、李云天的讲话、林秋澜的施工组织安排、韩家栋的后勤保障意见,一下就通过了,唯独这4个字的口号,却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好几个同志认为,“建成学会”这4个字太平淡,没有激情,应该把大家心中的火点燃起来,莫如“以优异的业绩向党中央报喜,以丰硕的成果向毛主席献礼”这样的口号。

还有的同志认为,“建成学会”太模糊,不具体,建议以“万众一心加油干,提前建成长江桥”作为口号。

韩家栋则说,“建成学会”,这不像口号,不响亮,做买卖吆喝也要吸引人嘛!他也提出了个口号:“谁英雄,谁好汉,长江江面比比看!”听到这句口号,张斌笑了,老韩就是老韩!这口号,让他又一次看见了在淮海战役前线率领队伍抢运军粮、弹药的老韩的英姿。不过,他提出的这个口号提醒了自己,全面开工后,划分工区,开展竞赛,倒是一个十分有效的办法。他抄录下了这个口号,并在旁边打了3个惊叹号,又加了个注解:“劳动竞赛必须搞,口号已是现成的。”

张斌说大家的意见都很好,给了他很多启发,所提的这些口号可在不同阶段采用。他特别提到韩家栋的口号,提出了一个施工组织的好思路和思想工作的好方法。

韩家栋赶忙说:“我那是胡谄的!”

“这么说,”张斌笑道,“我还得称赞你一句:聪明绝顶,胡谄就谄了一个妙计良策。”

大伙儿全笑了,韩家栋尤其得意。

趁着大家的高兴劲,张斌最后谈了他的想法:“我们要立足现在,放眼未来;立足武汉,放眼全国。第一步是把武汉长江大桥顺顺当当、扎扎实实、漂漂亮亮地修好,第二步是运用学到的技术,去修建更多的桥梁。同志们,我向大家透露一个消息:党中央、铁道部准备通过这座桥梁的建设,培养出一支敢打仗、善打仗的建桥大军,将我们这个指挥部改建成一个专业化的、整建制的工程局,专一建桥,建大桥!”

大家更加兴奋了,叽叽喳喳地议论不止。

“对这个口号,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呀?”张斌问道。

“没有!”这一回答干脆而整齐。

誓师会是令人难忘的。会场主席台上方是“全面施工誓师大会”这几个粗壮的黑体字,两侧各有一条标语,是采用的党委会上的有些同志的意见,但做了些微修改,一条是:“苦干巧干加油干,提前建成长江桥!”一条是:“谁是英雄谁好汉,波涛之上比比看!”主席台对面的墙上,则是4个魏碑体的大字“建成学会”。整个的气氛庄重而热烈,让指挥部的几位负责人都想到了战争的年代的战前动员会。几位负责人的讲话不时被台下的掌声打断。最激动人心的场面是为分担全桥各个工区任务的5个工程大队授旗。这5个大队就是:担任汉阳岸引桥0号台和水上1234号桥墩建设及1号孔至6号孔钢梁架设的第一大队,担任武昌岸引桥、9号台和水上5678号墩建设及7号孔至9号孔钢梁架设的第二大队,担任汉阳岸联络线及跨线桥建设的第三大队,担任武昌岸联络线及跨线桥建设的第四大队,担任机械修配及钢围笼、打桩机、钻机、吊机等重要设备制造的第五大队。5个大队的队长分别从亚宾、张斌、李云天、韩家栋、林秋澜的手中接过了队旗。顿时,全场掌声雷动,口号此起彼伏:

“干劲大,人心齐,第一工程队拿第一!”

“不叫难,不后退,英雄数我第二队!”

“夺红旗,挂红花,第三工程队顶呱呱!”

“四队吹起冲锋号,折桂夺冠逞英豪!”

……

听着这些口号,张斌感觉是一种艺术享受,职工中间真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人才,也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智慧,而且,这不仅是在“打嘴仗”,也是在鼓士气,表决心,是战斗力的一种体现。带兵打仗的指挥员,最怕的就是队无土气、兵无斗志。张斌发现,誓师会一开过,地跨两江三镇、绵延一二十里[10]的战场上,虽然看不见硝烟,却已是“炮声隆隆”,大战的氛围已经形成。更令他高兴的是,学习的风气也愈加浓厚。

那天碰到亚宾,亚宾直叫:“老弟呀,我干脆改行得了!”

 “何出此言?”张斌不解。

“你看看——”亚宾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大叠信件,“都是要求拜师的。”

张斌笑着说:“我也准备拜你为师呢!只是不知道否要准备束脩?”

“束脩?”亚宾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赶忙向唐棣华投去询问的目光。

“束脩,就是扎成一捆的干肉。中国古代,学生与教师初次见面时,必先奉赠此礼,以表敬意。”唐棣华作了解释。

“呵,太好了,我接受你这个学生。一捆肉啊!”

“亚宾同志可别高兴太早了。这一捆,也就是10条,短短的,细细的,是一种象征性的礼物。”

“呵,这么一点呀,”亚宾伸出一根指头,然后做了个怪样,“我不干!”

张斌和唐棣华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张斌想,这拜师学艺之事还真得规划一下,要根据苏联专家的不同专长及各人的工作性质、所学专业、发展方向,结合国家实际需要来进行科学、合理的安排。比如,苏联专家中,丘良耶夫擅长桥梁基础施工,巴克沙诺夫擅长测量,杰尼索夫擅长钢梁架设……就可以安排一些技术人员专门跟他们去学习桥梁的基础、桥梁的测量、桥梁的上部结构等等方面的技术,使自己成为那个方面的专家。他把这个意见告之亚宾、唐棣华,他们也认为这样最好。张斌就给李云天打了个电话,把自己的想法同他说了,请他过来一趟,说亚宾与唐处长正好在这里,一起商量一下。没想到李云天说:“这事,你们同林总合计一下,拿个意见出来就行了。我就不过来了。”

“这老李,”张斌望着亚宾和唐棣华问,“最近情绪上不大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问过后又好笑,“我问你们,你们哪里知道!”

张斌错了,唐棣华还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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