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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长篇小说连载(三)
来源:企业文化部 作者: 发布时间:2012-10-30  字体:【 【打印】

“我建议,采用一种全新的基础施工方法——管柱钻孔法。这种方法,既参考了中国以往桥梁建设的经验,也汲取了苏联建筑及矿山钻岩的经验,具体说,就是将较大直径的空心管柱打入河床岩面上,并在岩面上钻孔,在孔内灌注混凝土,使其牢牢插结在岩石内,然后再在上面修筑承台及墩身。这种方法不仅可以解决气压沉箱法存在的问题,而且使水下作业全部移到水上进行机械化施工,减轻劳动强度,保障工人健康,节约造价,可以大大提高工作效率。”

“太好了,太好了,这种方法太好了!”张斌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不停地赞扬,“那就照这个思路往下干啦!”

“可是,”亚宾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会,可能是寻找到一个最能表达自己意思的词句后才继续说下去,“——借用一句你们中国的老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张斌点点头,同意他的观点,让他继续讲。

“在修建武汉长江大桥之前,深水建桥采用的都是气压沉箱基础,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有较为成熟的经验,你们国家著名的钱塘江大桥即采用的此种基础。如果用一种形象的说法,气压沉箱是百岁老人,关于它,有了成熟的经验,有了成百本书;而管柱钻孔法呢,它还有待试验,还在孕育阶段,即使诞生了,也只是新生的婴儿,没有任何经验,更不用说有什么书了。”

“‘百岁老人’虽然经验丰富,但是自然规律不可能违背,总有寿终正寝的时候;‘新生婴儿’虽然刚刚坠地,但是他总会长大的、成熟的,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和美好的未来。”张斌用这种抒情的语言来激励他。

亚宾接着说:“刚才说的只是技术上的难关。可在我们的前面,技术上的难关也许还比较容易攻破,可政治上的、制度上的、思想上的、观念上的诸多难关,确实令我望而生畏、止步难进啊!”

张斌内心是同意亚宾的观点的,自己这方面的经历还少吗?但是,他此刻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犹豫和怯弱,眼见火轮就要靠岸,便一语双关地说:“风浪再大,我们的船也会到达彼岸的!”

第四节  这不是摸耳朵

傍晚,风停息了,长江由一个暴怒的汉子变成了一个温顺的女人。当最后一抹夕阳逐渐消逝之时,江的颜色由金黄幻化成紫红再幻化成靛蓝,最后,变得黝黑,但随即,两岸的灯光明了,江中的渔火亮了,大江便又有了丰富的色彩。张斌喜欢在江边散步,无论是清晨还是夜晚,都有那么一种清清的、淡淡的、幽幽的气息扑在你的脸上、钻进你的鼻孔、沁入你的心脾,在这样的时候,很适宜思考问题。想到办公大楼马上就要竣工,搬到那儿去后,到江边来虽只有一二十分钟的路,毕竟不像现在这样方便、自如。“哎,真有点舍不得这座古阁呢!”他在心中叹息。

张斌慢慢地走着,想着白天在船上所讨论的问题,忽然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有了找人叙谈的想法。这种随意的交谈,尽情尽兴,不受拘束,有时比正规的讨论、研究更能解决问题。他回头望,见尚可正远远地跟随着。由于指挥部办公室近来事情越来越繁杂,华明又常常忙于基地办公楼和苏联专家住宅的建设,所以就将他调到办公室来了。这小子为人实诚,办事认真,就是有时有点毛糙。

他问尚可:“李书记去北京开会回来了吗?”

“上前天才走呢,”尚可一边跑过来一边笑着说,“再快来回也得一个礼拜吧!”

“呵,这么说还得有几天才回呀。”张斌怅然若失。与李云天共事以来,觉得他颇像战争年代自己的政委和参谋长,能够很快领会自己意图,并说服动员部下贯彻这一意图,有时还能拾遗补缺,提出一些有价值的建议。见尚可还呆呆地站在身旁等待自己的指示,便吩咐他:“让林总的曾处长到我这儿来一趟,直接到这江边来。”尚可答应一声转身跑到阁里去打电话去了。张斌就在江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想到前年在东湖客舍受到毛主席接见时的情景,愈加感到时间的紧迫和担子的沉重,记起毛主席那带着浓厚湖南口音的幽默而睿智的话,不觉学着说了出来:“紫宸拱手进大殿,文臣武将坐两厢。”还真是的,这与他一同乘车来汉的林秋澜、曾大力,作为“文臣武将”,堪称他的“左膀右臂”、得力助手。正想着,见曾大力风风火火地跑到了跟前,后面跟着的是侦察科长温诚和尚可。

“指挥长,有情况还是有任务?”曾大力还在微微喘气。

“怎么这副模样?”看见他心急火燎的,张斌大为吃惊。

“不是你让尚可通知,立即赶到你这里来吗?我怕有什么紧急情况,将温诚也带来了。”

“你这个尚可!谁给你起的这个名字?‘尚可,尚可’,不就是‘还行,还行’、‘马虎、勉强’的意思吗?你应该改名叫‘尚精’、‘尚细’,崇尚完美、细致。”张斌又好气又好笑,“大力呀,我是想叫你和林总过来随意聊聊。”

尚可不好意思地笑了。温诚站在那里也有点不知所措。曾大力就对温诚说:“你先回去,抓的那几个如果审不出什么就送地方公安部门处置吧!”

“又有搞破坏的?”张斌问。

“抓了3个,试图在仓库偷盗、纵火。”

“是有组织的破坏吗?”

“肯定是有组织的,但这几个只是小喽啰,只管接受指令搞破坏,根本不知道其上司是谁。”

“看来这敌特组织潜伏很深、组织很严密。”

“解放前,国民党的蓝衣社、复兴社、军统局、中统局、保密局、国防部二厅、宪兵司令部先后在武汉设置特务机构100多个,到解放时,残留下的特务有3000多人。解放后,经过大规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这些特务被基本肃清,残余的都潜伏下来停止了活动,但是,从去年开始,敌特的活动频繁起来了,估计是经过了整合,建立起了组织。”

“而且目标很明确,就是针对武汉市正在开始的大型经济建设项目,包括我们的长江大桥建设。大力啊,要提高警惕,要赶紧破获!”

“请指挥长放心!我们已经张开了大网。”

“中央正在部署,马上要开展针对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破坏活动的肃反运动。”

“太好了!群众发动起来,敌特分子就更难藏身了。”

“指挥长,很有闲情逸致啊!”林秋澜这时走了过来。

“我倒想优游于山水之中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1],这多美呀,多自在呀。可是,没有仙风道骨者不能享受此情此境,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还得去打理那些杂务啊!”

张斌的这句玩笑把林秋澜与曾大力都逗笑了。

“你们怎么看这‘管柱钻孔法’?”张斌很快就转换了话题。

“要想如期、优质建成大桥,只能采取这种施工方法。”林秋澜说得很干脆。

“鉴于当前国际国内的形势,中央有意让我们提前建成长江大桥。也就是说,工期还得大大缩短!”张斌透露出了这个信息。

“如果是这样,”林秋澜愣了一下,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那就更需采取这种方法了!”

张斌望了下曾大力,想听他的意见。曾大力说:“我不懂技术,但我想,假若这种方法能够保工期、保质量、保安全,那就不能再犹豫了,早拍板早主动,节省下时间去攻关吧!”

“嗯,‘节省下时间去攻关’,”张斌对曾大力的这句话很感兴趣,“‘时间’现在是关键。不过,我觉得亚宾好像信心不足啊?”

“设身处地想一下,很正常。”林秋澜问答,“不用说在苏联国内,即使是在专家小组内,他也是较为年轻的,算是后起之秀,现在要彻底否定原来的方案,施行一种从来没有采用过的方案,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张斌说:“在这种时候,亚宾需要的是支持,是强有力的支持——你们,负责技术、负责施工的,要支持他;我们指挥部,我们党委,要支持他;我国的铁道部,我国的政府,都要支持他!”

“这样,他的翅膀就硬了,他的底气就足了。”曾大力说。

“一个技术人员,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支持!”林秋澜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

“小尚,”张斌把尚可叫了过来,“你记一下:我明天就赶到北京去,坐最早的一趟火车;明天我上车后,你想法通过电话与李云天书记联系,告知他我到京的时间,请他到铁道部招待所与我会面;明天向铁道部办公厅汇报,说我与李书记有重要事情要请示滕部长,希望尽早安排;你现在去设计处邓总那儿把有关管柱钻孔法的资料拿给我。”

“是!”

“记住了?”张斌追问了一句。

“放心吧,指挥长,我一定做‘尚精’、‘尚细’!”

“这小子可教育也!”曾大力也拽文起来。

“应是‘孺子可教矣’,是《史记·留侯世家》里黄石公称赞张良的话。”林秋澜纠正他。

“林总,你这个大知识分子不要挑我的刺了,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呗。”曾大力乐呵呵地说。

张斌对林秋澜说:“林总,等一会,小尚把资料拿来后,还得请你再给我详细地讲解一下管柱钻孔法,也算是临时抱佛脚吧。本来,你这位大专家随我一同去是最好了,可是不行啊,这里离不开你!我到北京同李书记一起向首长汇报,属于临时决定,首长工作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听取汇报、听取汇报后多久才能作出决定。你们在武汉不能等,同亚宾商量一下,尽早召开有中苏双方专家参加的会议,讨论采用管柱钻孔法施工的问题,听取一下各方面的意见,也可以发动群众讨论。”

林秋澜回答:“我们一定抓紧!”

张斌没有想到,那天一走出前门火车站,就看见李云天正等在那里,接过他手中的旅行包就说:“快,滕部长等着我们!”他更没有想到,一到滕部长那儿,滕部长二话没说,就带领他们出了办公楼,上了轿车,冲司机说了声:“中南海西花厅,周总理等着我们。”

张斌和李云天都没有想到会直接面见周总理,感到激动也感到紧张。张斌问:“滕部长,要不要我在车上先将情况跟您汇报一下?”滕代远回答:“不必了,你们向总理汇报时,我不就知道了吗?注意,汇报时,不要紧张,做到简单明了。总理日理万机,十分繁忙。”

西花厅离中南海西北门很近。轿车没有从正门南门进中南海,而是从西北门进去的。西北门是两扇青灰色的大铁门,毫不起眼。警卫可能是得到了通知,也可能认识司机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滕代远,敬了个礼就放行了。轿车驶进大门,驶过警卫室,停在一排用作车库的青砖平房前。滕代远下了车,让张斌和李云天跟着自己往里走。张斌又想快点走又想将四周的景色看个够,于是觉得眼睛不够用了。走过一条清幽的林荫小径,他见到了一圈围墙,围墙内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内曲廊、小亭、轩馆、假山和荷池一应俱全,更有那潺潺渠水环于院内,苍松翠柏叶茂枝繁,最美的是那海棠,正是4月份,恰逢花开时节,只见粉色、白色的花朵,缀满枝条,花瓣飞舞,香气四溢,让他想起苏东坡的《定惠院海棠诗》中的句子“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心想,怪不得听人说,总理十分喜爱海棠,此花真有它的不俗迷人之处。院中有一条二三米宽的甬道一直通往一座高台。走近台阶,可见上有一座五楹相连的老式厅堂,厅堂走廊外有一个长方形大平台,四周由青砖花墙环绕。厅堂保留着红色的圆柱、木门,蓝色的窗棂、外檐,仅只安有玻璃的窗户、白色的窗帘、球形的路灯,显得古朴、简洁、大方。上得台阶,来到厅前,见廊檐横匾上书有西花厅三个大字。这就是周总理办公的地方了。张斌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衣服整了整。

周总理可能正在批阅文件,见他们进来,放下笔,取下眼镜,脱下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袖套,笑眯眯地说:“代远同志,这就是你的两员大将?”

“总理好!”张斌与李云天一起敬了个军礼。

“呵,穿上了铁路制服,”周恩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仍旧是军人作风。”

张斌不知总理此话是褒是贬,便说:“我们正在努力学习科学和管理。”

“军人作风有什么不好啊?”周恩来笑了,是笑他的敏感,也是笑他的自责,“主席说:‘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 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我们有了这种精神,就不怕一切艰难困苦!来,我们到这边来坐着谈吧!”

周恩来把大家引到旁边会客的地方,然后问:“你们谁先谈呀?”

“让张斌说。”滕代远答道。

张斌于是汇报了大桥建设的准备情况,说明了为什么不宜采取老式的气压沉箱法而提议采用管柱钻孔法,还铺开图纸,介绍了管柱钻孔法的基本原理。

周恩来听得很仔细,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录,关键的地方如果听得不太明白便立即提问,这样,连滕代远和李云天也对这种新式的施工法有了较为深刻的了解。比如,当张斌介绍到“首先,要将钢筋混凝土的管柱插到江底岩盘上”时,周恩来问:“岩盘上有很厚的泥沙覆盖层,管柱很粗,怎么能够到位呢?”张斌补充道:“这钢筋混凝土管柱确定位置后,是借助震动打桩机及高压射水的力量,使之逐步下沉通过覆盖层直至岩盘的。每根管柱的最下端,将设带加劲肋高1米多的钢管靴,也是为了便于插打。”周恩来接着问:“这管柱即使下到了位,穿过了泥沙层,也不能牢牢地站住呀,就像将筷子插在水里,它会漂起来啊!”张斌急忙解释:“钢筋混凝土管柱插打到岩盘后,再运用大型冲击式钻机在管柱内钻孔,到达规定深度后,再将岩孔内的泥沙清除干净,安置钢筋笼,灌注混凝土,使管柱与岩石牢牢地联结成为一体。”当张斌介绍到“管柱钻孔法将大大提高工效”时,周恩来问:“将提高多少,有没有具体的数据?”张斌答:“举一个例子来说明吧:如用气压沉箱法,沉箱下沉的速度是以每昼夜多少公寸计算;而用管柱钻孔法,管柱下沉的速度将是以每分钟多少公寸来计算。”周恩来笑着说:“嗯,这么一比较,就清楚了。”

张斌着重谈了亚宾目前的思想状况。

滕代远说:“首先,得把他的劲鼓起来!我就不相信,像苏联这样先进的社会主义国家,不支持新生事物?”

“这就是辩证法嘛!”周恩来说,“取得了成功,走上了正轨,反而害怕出错,倾向保守;一穷二白,草创阶段,倒具有闯劲,勇于创新。不过,革故鼎新,总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啊!作为一项重大工程的崭新的技术方案,一定要慎重,一定要经过试验,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张斌说:“我们准备成立由干部、专家、技术员、有经验的老工人组成的试验小组,全力攻关。”

“好,这个办法好,调动中苏双方专家的积极性,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周恩来大加赞赏,“至于亚宾,你们可以这么对他说:大胆干!有什么问题,我们中国政府承担责任!”

总理的这番话,让滕代远、张斌、李云天都受到了鼓舞。

滕代远见窗外不停地有人影晃动,知道那是急着要请示、汇报的秘书和其他工作人员,便说:“总理,那我们就告辞了。”

周恩来说:“我忙,你们也忙。我就不留你们了。祝你们试验早日成功。同志们,党中央在看着你们!全国人民在看着你们!”

张斌临出来时,又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见总理又笼上袖套伏案工作了。来到大院里,仿佛像在梦里一般,可见那一株株挺立的松柏、一簇簇蓊郁的冬青、一树树盛开的海棠,都那么蓬勃,那么真实,便觉得刚才的汇报太短暂了。

“好快呀,一下子就完了……”张斌自言自语。

李云天说:“谁让你的汇报那么精练呢!”

“你们啦,也太‘贪心’了!”滕代远看了看手表,“40多分钟啊,还嫌不够!我滕代远跟总理汇报工作,何尝超过半小时?”

“啊,就那一会儿有40多分钟?”张斌觉得不可思议,有点担心自己刚才讲话是不是太啰嗦,占用了总理太多宝贵的时间。他和李云天商量了一下,决定立即赶回武汉,组织管柱钻孔法的试验。他们把这个想法向滕代远部长汇报了。

“怎么,呆不住了?”滕代远笑了,“总理布置工作,从没有用‘必须’‘立即’‘尽快’这些字眼,可是你就是觉得要